做了土匪,必然要打家劫舍。但土匪头子黄飞虎给匪徒们立下规矩:本乡本土不能行劫。要劫,必须走出乡外,等到身上的包饭冷了才能动手。
乡下人外出远行或到远地做农活,习惯用荷叶包饭,以作充饥之需。若以包饭冷却为计时,那也走出十几里地了。黄飞虎的意思是,乡里乡亲不能伤害,否则无法立足。
黄飞虎略识文字,诡计多端,他深知“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的道理。故而,追随者甚众。
1930年2月1日,邓小平领导的龙州武装起义爆发,成立了以俞作豫为军长、邓小平为政委的中国工农红军第八军。
起义前,由于兵力不足,早先进驻龙州的起义主力部队俞作豫率领的广西第五警备大队,对当地土匪武装采取了剿抚并用的政策,黄飞虎部300多人枪被收编,黄被任命为第三纵队司令。但黄飞虎生性狡猾,当红八军起义后即将招致失败时,悄悄率部逃回老家下冻,后又被国民党当局收编,任过龙州县县长。
黄飞虎参加革命,后又背叛革命,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前些年,我表哥哥弟带我到了黄飞虎的家乡下冻,我第一次见到了当年黄飞虎的家。这是一间砖瓦结构、上下两层的老房子,离村口不远。大约八十平米,一半的瓦顶和围墙已经倒塌,但整个房屋的结构依稀可辨。从倒塌的断层来看,围墙十分厚实、坚固,是用细沙、石灰和甘蔗糖搅拌、灌压而成。可见当年黄飞虎的家底十分殷实。但奇怪的是,房子里里外外全是黑乎乎的,有很明显的火烧痕迹。
哥弟说,那的确是给火烧的。黄飞虎当土匪时,对立的土匪帮派人来烧过;黄飞虎参加革命时,国民党当局来烧过;黄飞虎背叛革命时,红八军来烧过。这房子烧来烧去,墙里墙外,都留下了一片黑烟。
可想而知,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不知是哪一晚,黄飞虎一家老小睡得正香,突然有人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火烟味。开始以为是厨房没有完全熄灭的柴火烟,不以为然。但听到柴火噼噼啪啪的爆燃声时,惊恐的叫喊声就起来了:火烛啦!火烛啦!
一家人就慌乱地起床。有穿错衣服的,有穿错鞋子的,都集中到了厅堂。这才发现,有人打开了窗户,将沾有煤油的火把扔进了厨房的柴堆,柴堆正在燃烧。有人用水缸里的水把火扑灭了;有人要打开门,但怎么也打不开。一想就知道,门被人在外锁死了。好在厢房里还有个侧门可以打开,一家人总算逃了出来。
——每一次,放火者都是置黄家于死地的,但黄家人命大,从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东西损失了不少。好端端的一间瓦房,来回烧了几次,都差不多给烧了个遍。
事后有人放出风来,说是谁谁谁干的。
一听这音信,只有黄飞虎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了。
有时候,他会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扬言要报复;但也有默不作声、忍气吞声的情况。房子烧了,修修整整,再住进去,这么多年竟也挺过来了。
世间事就这样,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黄飞虎在龙州一带,扬威耀武,不可一世,但也有不怕他的人;明的做不了,就来暗的。功夫怕力大,力大怕手快。一物降一物,循环往复。
那间近百年的被烧焦的老屋,至今还矗立在村口。附近有几家农户私自闯了进去,利用空房子做牛栏或猪圈。
墙上黑乎乎的火烟,虽然日晒雨淋,仍然不褪颜色。
那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历史印记。
但也是黄飞虎一生反革命的证据。
凭着这些证据,黄飞虎的儿子,我的姑爹,在1952年清匪反霸运动中,成为审查对象,被送进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前面已经说过,那时,我表哥还在姑妈的腹中。
大约过了两年,阿耶无甚罪行,得以释放。但不久,他又再次入狱。
如果时局没有发生变化,姑爹也许会很安逸地过他公子阔少的日子。他那单薄虚弱的身体,也只能适合过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但解放了,人人都要靠劳动才能吃饭。姑爹一无体力,二无技术,只能做些轻巧的活,那就是买卖。他从农场释放回来,就伙同他人,到越南走私黄金。而后,又伙同他人,制造假币,最终被发现而逮捕,被判走私罪、制造假币罪,从1955年入狱到1972年出狱,共17年。他的青壮年时期,基本是在监狱里度过的。
姑爹原名黄英杰,其意很明显,就是英雄豪杰的意思,这也许是其父黄飞虎的期许,希望他像英雄豪杰那样,像他那样傲立于世,名威四方。但事实恰恰作了个颠倒,阿耶不仅虎落平阳,还成了阶下囚。这是一种冰火两重天、天堂与地狱的强烈对比与反差。阿耶也许一直想不通,为何偏偏让他经历了这样的遭遇,让他承受了这样的命运。所以,他不得不思虑。白天里他得劳作养家糊口,只有夜晚他在吃饭的时候,才有时间过滤所有经历的一切。
尽管时世已经无法返回从前,但阿耶却还是热衷于对过去的缅怀。后来,姑妈姑爹一家结束了插队生活返回县城后,每逢过年过节,姑爹都会很用心地将买来的对联贴在厅堂神位的两侧。对联的内容,总少不了一个“虎”字,如“门庭虎踞平安岁,柳浪莺歌锦绣春”“门浴春风梅吐艳,户生虎气鸟争鸣”等,而这样的对联,却从不贴在大门上。贴在大门上的,是关于生意、时节、喜庆等内容。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出来,那是姑爹在暗暗地怀念父亲黄飞虎,在怀念过去曾经有过的一呼百应的年代和虎虎生威的家族。他企图用怀念和追忆的方式来抵消、对抗他现在所遭遇的晦暗的时日。
但人算不如天算,一切事与愿违。
就在这次,我在三表哥哥弟的带领下第一次走到姑妈家,第一次见了姑爹,并看着他在阴雨绵绵的时日里,一连宰了六七只鸡,喝了六七顿酒。之后,我向他们做了最后的告别,回到县城,从此再也没有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