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珠”也许一辈子也不明白,不就打了个水鸭嘛,与阶级立场有什么关系?怎么会被批了一通?
在短短的21天里,我们不知道每天将要发生什么。但我目睹了“安南珠”毫无道理被批的场面,我内心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压抑。似乎,农场这样的场所就是产生压抑心情的地方。那里荒无人烟,要不是种有甘蔗、木薯等庄稼,表示这里有人迹,否则不敢相信,那里竟然住着一群学生。
有时,学校全体师生也来农场劳动。为了防止学生偷甘蔗,老师会派我们去守甘蔗。
有一次,班主任汤老师把守甘蔗的任务派给了我和容正新。
这是个美差。守甘蔗的同学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蹲守,而不必参加繁重的集体劳动。我和容正新选择了地势最高的一个甘蔗坡,作为我们的工作地点。
坡顶上,到处静悄悄。落在地面的甘蔗叶,日晒雨淋,脚踏上去,断裂时有咔咔的脆响。我们在田边的蔗叶上躺下,突然看见头顶上的蓝天竟是如此宽阔,如此高耸。我们没有见过海,就想象海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蓝如天空,无边无际。那片片白云,无非就是白帆?看得久了,就感觉地在旋转,天也在旋转。蔗林里,有风掠过,蔗叶便如湖面的微澜,随风的方向**去。蔗叶翻转的声音,一浪紧过一浪,我们就好像湖里游累了的两条鱼,靠在岸边,歇息。
待久了自然有点烦。容正新便掏出一包烟来,说,抽一口吧。
说起来,在班里,容正新算是我要好的朋友。我们常常在一起办墙报,他画报头,我抄写。时间晚了,我就在他家里睡。母亲事先知道了,每次都给我五分钱,用于第二天买早餐。那时,一碗肉粥才五分钱。可每一回我掏出可怜巴巴的五分钱,他总是把我的手拨到一边去,然后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买双份的肉粥和油条。他大方得很。
我知道,这钱是他偷得来的。
我母亲是他小学的班主任。母亲发现他常常有钱用,怀疑他来路不正,通过打听,知道他是“钳工”(偷钱),只是没有证据。可他与其他有不良习性的学生有所不同,他学习好,成绩好,遵守纪律,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很会隐蔽。我母亲把这个情况告知了汤老师,可汤老师没有发现。
但我听到过他谈论有关做“钳工”的基本训练。他说,把一枚镍币放在热水盆中,能从水盆里夹出镍币而水面纹丝不动,那才是高手。我亲眼看见他把自己的中指反背弯到手腕。
那天他掏出来的烟,是一包大前门。那是很贵的烟,五毛钱一包。一般人根本就抽不起。
他把锡纸撕开,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然后又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就划燃火柴,点烟,自己抽。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从鼻子里徐徐喷出,只见他的鼻孔里有两道白雾急促地涌了出来,一直扑到我的脸上。那两道白雾很快就散开,我闻到了烟的香味。那是一种与饭菜香和香水有所不同的味道,饭菜香只是一种刺激,**你进食,满足食欲;香水的味道则显得虚假,不真实,是一晃而过的东西。而香烟的味道,充实,持久,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我忍不住伸过手去,跟他要了一根。一抽,果然是心旷神怡,飘飘欲仙!
抽过之后,他教我闻一闻手指。刚才夹烟的两个手指滞留着烟的味道,一闻,那气味更加醇厚,更加醇香!
很快我又跟他要了一根。他笑笑,说,嘿,比我还要瘾呢。
那一刻,我对烟有了好感。我得承认,我后来学会抽烟就是从那时起的。
我们两个班八十多个学生就这样在一个荒山野岭里待着。晚上没有电灯,外面黑灯瞎火,只好在宿舍里点上蜡烛,躺在**聊天。黄波每天都从县城里回来,带来了很多县里的消息。比如说,哪里出现了强奸案,法院又公布枪毙了什么人,电影院最新放了什么电影等。
有一天,汤老师把我们班全部男生招到农场办公室。她脸色严峻,眼光严厉。我心里一惊,莫非我们抽烟的事她知道了?
但她说的不是这事:前些天,你们当中有人讲了一下怪话,对社会不满,我在隔壁女生宿舍里都听见了。这很危险!会影响你们的前途,是谁说的,赶紧跟我报告,错了就改!
我更是大吃一惊!我记得前些天劳动回来,大家没事,就在宿舍里谈论了一些政治的话题,我是说了几句牢骚话,说了些什么,记不清了,莫非汤老师全都听到了?
因为我作文好,汤老师一向偏爱我,对我不薄,我怕这事让她失望。最重要的是,我怕出事。那个年代,最可怕的就是说错话。那两个工宣队员耳朵比猫还灵,要是给他们知道了,那比“安南珠”打水鸭严重多了。
我开始忧心忡忡,沉默寡言,心里好像打上了一个结,天天都堵在咽喉,想解总也解不开,每天一遍遍地过滤汤老师的话,感觉那天她所说的,似乎句句都是冲着我来说,但好像又不是。我希望有人先去自首,这样就可以排除我。但男生们个个乐呵呵的,没有自首的迹象。那么,我就等着汤老师来找吧,找上门了我再辩解。但汤老师一直没来。也许她已经忘了,或者我根本就没说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个说了什么。
我弄不明白学校为何安排这个冬天的劳动。
如果没有这个冬天的劳动,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就这么一件事,把我折腾得就像莫泊桑《项链》里的洛尔塞夫人玛蒂尔德那样,因为丢失了别人的一条假项链而让内心亏欠了十年。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实在无力去化解这么复杂的问题。
那时,我开始长胡子了,稀稀拉拉的,在人中的两边以及下巴无精打采地冒出来,像缺乏养分且又缺水的几根葱花。
我渴望早点结束劳动,回家去,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坏孩子霍尔顿那样,渴望逃离潘西。至少,家里有父母。
可是,离回家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呢。每天起床,我们仍然看见路边的小草的杆径和叶子结满了白霜,水库里的水面仍蒸腾着白雾。两个工宣队员仍然很认真都巡视着每一个角落,他们的脸色威严无比。汤老师永远都是一副疲惫苍老的样子。
那一天,临近中午,黄波骑着单车匆匆忙忙地从县城回来了。他的车尾驮着一篮筐的菜;车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那筐菜便上上下下地弹跳。往常他是打着铃铛进来的,打铃铛的目的是告诉大家他回来了,然后享受大家对他的欢呼。但这一次他是飞快地火急火燎地进来的,几乎冲进了厨房的火灶才刹住车。他跳下车,将脚架一支,篮筐也不卸,就跑回宿舍,进了宿舍就嚷:出事了,出大事了!
大家问出了什么事,他支支吾吾说,“反动标语,到处都是反动标语!”
汤老师闻讯赶来,问他到底是什么事,他说,这次他进城,城里的树干、电杆、墙壁,到处都贴满了“反动标语”,内容是打倒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
汤老师说,你先别乱传,等我问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汤老师说,是有这么回事,打倒“四人帮”了。
过几天,三个星期21天的劳动期满。我们可以回家了。
临走的那个晚餐,全体加菜,肉菜是炖猪脚。入夜,宿舍旁的小屋里,又响起了“突突突”的机电声。宿舍通电了,大家借着灯光收拾东西。
回到家,父母看见我稀稀拉拉的胡子,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哧哧地笑。
过了这个冬天,我就满14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