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君:
没有想到,我在北京给你寄书时附的一封短信中,开了一句玩笑,你却这么认真,这很使我感动。
我是近日从冷水江回到长沙时读到你这封信的。读罢信,觉得有几句话要和你说说。
近年来,我省的一些作家,不愿重复别人的路,也不愿重复自己过去的路,大胆地去进行创新,我省的文学创作出现了全方位开放的可喜局面。各种求新之作,试验之作,纷纷出现,很是热闹。我从来认为,这是我省文学创作繁荣的表现。对这些文学范围里的新花给予浇水、培土,这理所当然是评论家的责任,我半点也没有责备你为“创新意识强的‘寻根派’”鼓吹的意思。恰恰在这一点上,你误会我了,老兄!
世界是万物万态组成的。如果世界上只听到机器声,或者鸟叫声,那太单调了。如果花园里只看到牡丹花,哪怕这牡丹花开得再鲜艳,也未免太让人失望了。同样,我们文学世界里,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我们文学的花园里,应该有各种各样的鲜花。这一种声音不能代替那一种声音。这一种花也不能代替那一种花。赏花人的目光,自然会青睐于那刚开的花,那新的花,那花园里品种少的花,这样看来,评论家注目于文学花圃中新的品种的花,也是理所当然的。
作家中有各种追求,各种风格的作家,读者中也有各种兴趣的读者。就象每一种花都会有人喜欢一样,每一种风格的作品,都会有喜欢它的读者。只有让各种风格的作品竞相出笼,才能满足各种兴趣的读者的要求。我的作品是不是也算一种花?有没有喜欢它的读者?我没有去考究。但我相信,或多或少也会有一些读者喜欢它的。我就为那些喜欢我的作品的读者服务,每个作家都为喜欢自己的那一部份读者服务,加起来,文学就为全体读者服务了。
我是有自己的爱好和追求的。我是一个“土包子”。对一些朋友的作品,我看不懂,就会说看不懂;我不喜欢,就会说不喜欢。但我决不会去反对。只要世界上有人看得懂,有人喜欢它,就行,就好!我想按照自己的这套搞法“搞”下去!我也想在自己这套搞法上去创新,去突破,尽量引起多一点的人注意。我想这样去努力。愿上帝保佑我!
《美仙湾》不知读了没有?
敬礼!
谭谈
87年12月12日
四
谭谈兄:
复信及随后惠寄的《山野情》一书均已收到,谢谢。
这段时间很忙,但我仍然遵嘱抽时间看完了《美仙湾》。同你以前的作品相比,《美仙湾》在容量的扩大上,你做了一次成功的尝试。你不是用一组,而是用几组人物的悲欢,从不同侧面去探索同一个人生主题。而在这种探索中,实现着你的反传统伦理与呼唤传统伦理复归二者的交织。自然,这矛盾着的两个方面,是被用于传统伦理的不同侧面的,前者是对传统伦理扼杀、窒息人性部分的批判,后者则暴露异常的政治对传统伦理合理部分的损毁。于是,你从伦理的角度,提出了对传统观念的批判、继承的关系问题。而这两个方面,又统一于你对人性的尊重与呼唤。这样的主题是很有意义的,而《美仙湾》无疑是较好地体现了你的创作意图的。
作品中人物形象是很鲜明的。不仅一家五兄妹的性格各各不一,与之对应的人物形象(他们的丈夫、妻子或情人)也很有立体感,这是毋需详加分析的。而且,情节的发展错落有致,回环交错的布局避免了线性叙述的单一。构图的简洁明快,语言的朴实淳厚,也保持着你的小说的一贯特色。
但我总有一种不满足感。追究这种感觉的来源,似乎作品还缺少一种对人生的透视高度。我觉得,在伦理关系上,人类一直未能完全摆脱精神困扰。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人们想到了一种彻底变革旧有伦理关系的紧迫性,需要一种蜕变,一种与旧传统的断裂;但另一方面,出于人类对自身伦理的需求,又感到与旧有伦理无从完全断裂。这似乎是人类在其历史行进中既无从回避、又无从两全的精神痛苦。《美仙湾》如果能从这个角度去深入探索,用一种能驾驭情节发展并隐伏于故事背后的人生哲学抽象去观照人物命运的演变,也许作品的深度和人生覆盖面就会大些。其次,《美仙湾》主干线索十分清晰,但我觉得少了一点枝叶旁逸。这样,就无法使读者获得风姿婆娑的预期。我以为,长篇小说是容许(甚或必需)夹一点节外生枝的,有一些铺排性的描写的。这不仅表现在故事的主干间容许一些穿插,使情节展开有张有弛——借助它延伸故事背景的视野,而且也表现为人物在特定情境下心理活动及行为细节的充分开展,而在这方面,有许多可供做“戏”的地方却无“戏”可看。在语言方面,作品朴实有余,而色彩不足。文学,文学,从其内容看是“人学”,从语言角度看,似乎又是一种语言的“色彩学”。虽然朴实也能显示出一种“色彩”,但朴实过度则可能滑入简陋。
以上所述,是我拜读大作后的一点感想,唐突之处,还望兄原谅。
前一封信中,兄谈及我的“误解”。对我的解释,我相信是真诚的。但正因了这“误解”,才引发了我们的一些议论。我以为,这倒不失为一件幸事。这对加深我们间的相互理解,似乎并非无益的。我倒希望我省的作家间多有一点这种不伤大雅的“误解”和随之而来的坦诚相见,不知兄以为如何?
专此,并问
著安!
凌宇
1987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