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头。”
“怎么不一齐来?还拖一个尾巴?”我显然有点生气了。
“政委。”送兵的正是现在的何海,当时他是矿武装部干事。他神秘地对我说:“这个新兵可不简单啦!他坚决不坐车,要从河里游泳来!”
“游泳?多远?”
“三十里!”
我望望黑沉沉的雨空,急忙向河边赶去。呼呼的河风,夹着寒意,直扑脸孔。我沉默了片刻,担心地问:“天气这么冷,逆流三十里,他挺得住?”
“首长,你放心吧。他外号叫‘飞江龙’,是我们民兵连的好水手哩!”
雨大了,我静静地冒雨站在码头上,出神地望着那灰茫茫的、奔腾的春水河下游。
“来了!”
何海一声喊,我们眼睛随之一闪亮。在浪峰叠叠的茫茫江面上,浮动着一个黑点。那黑点在波峰浪山里冲动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只见两只粗壮的手臂,在波浪里轮番舞动,整个身子,推波穿浪,贴水飞射。嗬!真象是一颗出膛的炮弹!
……
一道闪电,一声巨雷,把我从沉思中惊醒。通讯员小徐走到我身前,轻轻地问:
“政委,队伍全部下江了,我们上船吧?”
武装泅渡的指挥船就停靠在前边。但当我立起身来,一个新的念头闪过脑际。我连忙脱下雨衣,走前几步,把它丢到船上,对小徐说了一声:“泅渡!”
雨点在江面上跳动,风声在耳边呼啸。民兵战士们早已越过激流,远远地冲到我的前头去了。渐渐地,前面传来一片轻细的水响,队伍大概上岸了。
“报数!”前面又传来了何海的粗喉大嗓。
“一、二、三……六十七、六十八……”
奇怪的是,那“六十九”,久久地没有接应。这时,我也越过了江心激流。借着闪电,我猛地发现,在我的前面不远,一个黑影在波涛中闪动。他怀里的冲锋枪,一直对准前方,好一个随时准备射击的战斗动作!
这时,我已经游到这个掉队战士的身前,侧脸一认,心里不禁一惊。不是别人,竟是江龙!他为什么会掉队?说来也是,他刚才冒雨摸了三十里山路呵!我连忙关切地说:“小江,累了?”
“不,我劲足着哩!”
“你的枪为什么老端到手中?背到肩上,游水方便多了。”机灵的小徐为江龙出主意了。
“放下枪口?可这是在战火下渡江,要随时准备痛击封锁江面的敌人!”
短短两句话,骤然在我的心头化成了一股暖流,飞速往全身奔涌!江水虽然很冷,我却觉得浑身热乎。我慢慢地靠近这位退伍不下岗的战士,一同向前游进。此刻,他游水的动作十分艰难,速度也不很快。这和他那“飞江龙”的誉称,多少有点不相称呵!凭着他的水性,就是端枪游水,也不致于这么慢。一个疑团,在我的心间跳动。
我们爬上岸来,天渐渐亮了。我转头一看,他那副“打扮”,使我一下愣住了。他的左膀子上,挽着一个用胶布雨衣扎成的长条形包袱,很沉,把整整一只手“拖”住了。缺一只手,在水里自然失去了一多半的自由。况且,他还在水中坚持“射击”呢。包袱里到底装着啥东西,大家不解地望着他。
红霞烧红了天际。霞光里,“飞江龙”抖开了他的“包袱”。几块十来斤重的大鹅卵石哗哗滚落下来。
这一切,足够说明我们的“飞江龙”崇高的思想,惊人的毅力了。然而,民兵连长何海对江龙的这一切举动,没有在脑子里打个圈圈,就急冲冲地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迅速围过来的民兵战士的目光,全往江龙身上集中。
“这意思很简单!战场上的情况千变万化。如果战斗需要我们带一个‘舌头’过河,‘舌头’又不会水怎么办?为了保卫祖国,保卫社会主义建设,战争一旦打起来,战术要求到什么程度,我们就练到什么水平!”
多么喷光吐热的语言!我看到了一个胸襟宽阔、永不下战场的革命战士崇高的精神境界!我走上前去,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感情冲动地说:“我们的‘飞江龙’,向着共产主义的目标,勇敢地飞吧!”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 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