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深深地留在我心灵深处的、和梅清第一次见而的情景。当年,梅清流血保护矿山的历史见证者的大枫树上,居然贴上了这样的标语!这,难道是历史老人的慧眼失明了?……痛苦的泪水,沿着我滚烫的脸腮落下,滴在干枯的、带血的枫叶上。不!历史老人是铁面无私、目光明亮的!是会为崇高的人洗涤不白之冤、还其本来面貌的!我在心里坚定地呐喊。
想到这里,我猛地站了起来,决意到会场和老梅相会!我离开寄托我无限深情的大枫树,收藏好给我力量、催我前进、伴我度过了半生的枫叶,朝矿工俱乐部走去!
二
一级一级石梯展现在我的眼前。爬完这十多级青石石梯,就是矿工俱乐部。“批判大会”大概已经开始了,一阵阵穿心刺肺的口号声灌入耳来。踏着这些石级,听着这些口号,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了。
“奶奶,爷爷和爸爸是坏蛋吗?”
突地,身后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我侧转头来,只见一个五、六岁的挺乖的女孩子,正拉着六十开外的老奶奶的手,抬着头,望着奶奶。稚气的小脸蛋上,积满了疑云。那对清亮的大眼里,透出她幼小心灵里许多闹不清的问题。
老奶奶望了望孩子,痛苦地摇了摇头。她挟着三把伞。
“那他们干吗要批斗爷爷和爸爸呀?”
怎么回答孩子的提问?老奶奶真为难了。一会,她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严肃地对小孙女说:
“细伢子家,别东问西问。来,我们在这里坐下,等着你爷爷和爸爸吧!”
“爷爷不坏,爸爸不坏,他们要批,我就不!我就不!”
孩子的话,字字句句象钢针一样扎进我的心窝。不用盘问,他们的身份我完全知道了。此刻,胸前口袋里那本本里藏着的枫叶,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块大石板,压在我的心头。当年,我作为军代表接管了这座矿山。那年月,我真想见见梅嫂子的面。可是,当时她没有住到矿上来。几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我未能见到她。这次,组织上决定我转业,我选上这座矿山作为我继续作战的战场。登车来这里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这回,能见到梅嫂子了。她一定拿出她出色的手艺,做一顿山区风味的饭菜招待我。真没有想到,我们的见面,竟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境地!
老人头发斑白了,可身子骨还硬朗。她拉着小孙女,走进了俱乐部前的宣传亭——现今改为了大批判亭。祖孙俩在一条木凳上坐下了。她们的头顶上,压着一幅幅大标语,全是那小孙女还不理解的问题。三把雨伞,抱在她们的怀里。
小孙女还在缠着自己的奶奶,问着她那些问不完的问题。
我的脚步在一级石梯上停下了。天空乌云密布,风,卷砂扬尘,漫空飞舞。我不禁举目环顾四周,想寻找出一点点旧地的历史痕迹。猛地,我记起二十年前梅清写给我的一封信。信中,他兴奋地告诉我:矿工俱乐部建成了,就是建在当年批斗反动资本家和他的狗腿子——尖嘴工头的大坪里。呵,刹那间,一阵旋风在我的脑海中卷过,一个难忘的历史镜头,控制不住地推到我的眼前……
矿区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炮声刚刚停止,反动资本家准备逃走。临逃前,他们不甘心把矿山交给人民。指使人偷偷地在井筒里装上炸药,妄图把矿井炸毁。就在他们将送电起爆的那一瞬间,梅清手中的大斧劈下了,电源线切断了。
夜里,矿区中央的大坪里,搭起了台子,刷出了标语,翻了身的矿工纷纷朝这里涌来。眼看,批斗这个反动资本家的大会就要开始,突然,有人跑来报告:“尖嘴猴把资本家放跑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响在我的心头。一股热血直往脑门顶上冲。我忍不住浑身冒火,愤怒地吼道:“尖嘴猴是个什么人?”
“把头!工贼!”
人海里吼声一片,有如沉雷滚动。
愤怒的波浪还没有在人海里平息。猛然间,又一片欢呼的声浪从后面的人群中滚过来,声声句句,**漾着矿工翻身复仇的痛快之感:
“老梅把破坏矿山的资本家捉回来了!”
“尖嘴猴也被押来了!”
……
历史的风云在脑海里翻卷。令人激动,令人鼓舞。我扬起头来,想寻寻当年的斗争烽火,搜索搜索当年矿工们那痛快、激动、洋溢着翻身喜悦的场面。忽地,俱乐部里飞出一片呼叫声:
“打倒大工贼梅清!”
“梅清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气愤的历史颠倒呵!二十七年前捉拿工贼的老矿工,居然成了工贼!他当年带领群众批斗反动资本家和工贼的地方,如今竟成了……唉!这简直是人妖颠倒!
“轰——!”
一声沉雷,震动着浩瀚无际的太空;一道闪电,撕裂开阴沉的天幕。酝酿良久的暴雨,驾着雷电刷刷地落开了!
我一步一步向会场走去。
三
进了门,扑进我的眼帘的,是挂在舞台上端的那条赫然刺目的横幅:批判大工贼梅清大会。
就在这条横幅下,我看到了,也看清了在我的心窝中活动了二十多年的、令我崇敬的人——梅清。此刻,他象半截铁塔,耸立在讲台一侧。呵!二十多年风霜染白了他的头发,染白了他的胡须。两只眼睛却还是那么清亮,面对身前的群丑,放射出逼人的、轻蔑的光芒。呵,站在他身边的“陪审者”,不就是刚才给我指路的人吗?啊!他是梅涛。多么象他的爸爸!现在,我很难在这个三十开外的大汉身上,找到当年那八、九岁的细伢子的特征了。岁月流逝,他的脸上也爬满了又粗又黑的胡子。我在梅清的信中,早获知他走过的路了。这个矿工家庭中的第一个大学生,矿业学院毕业后,回到矿上担任了技术员。在梅清的许多技术革新中,都溶进了他的心血。今天,他同他的父亲,一起被这些野心家推上“批判台”了。而在他们的身前,一张铺着花桌布的“主席台”上就坐的,竟是刚才露过一面的、当年龟缩在台上接受刚刚翻身的矿工批斗的工贼尖嘴猴。在眼前的台子上,人妖就是这样的颠倒!这叫人怎么理解!
“现在,请运动办张主任作指示。”
尖嘴猴站起来了,朝台下扫视了一下,扯开了他的嘶喉咙:
“没什么指示。今天,我倒想问问,我们的老代表,你到底是哪家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