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喊他。
他没应,忙着把一件件笨重的铁家伙,往一边搬去。突然,他“啊”地一声,从废料堆里拖出一个断成了两截的老虎钳的外钳,嘴里直喊:“小雷,过来,看看这个,和咱班上‘聚宝箱’里的那块里钳合得起来吗?”
说着,他又飞快地掏出钢卷尺,量了量,比划了一番。“正合!正合!”——他笑了。
“师傅,原来你是在这里找‘配件’呀!”
“小张刚来,没虎钳,得……”
“他有了。”
“谁的?”师傅感到十分意外。
“我的。”
“那你?”他眼里放出了异样的光芒。
“领了一把。”
“新的?”
“嗯。”我点了点头。
“啊”地一声,师傅放下废虎钳,走过来,象第一次看我穿工作服一样,那火辣辣的目光直盯着我。
“出师了?”声音很重。
“……”叫我怎么回答?
“红榜看了?”
“看了。”我低头喃喃着。
好不容易才见他慢慢移动脚步,走到我跟前,用那锉刀似的粗手,替我扣好工作服上的一粒领扣……
“走,再去看看。”他的语气温和多了。
我跟着他,离开废件间,走到红榜前。“雷海涛”三个字,一下就闯进了我的眼帘。
“看过了?”过了一阵,师傅问。
“……”本来早看过了嘛!
“小雷,不要老盯着自己的名字,要认真看看红榜的‘前言’,这是党对我们的期望呵!”接着,师傅念开了“前言”:
“……希望这次出师的青工,把出师定级当作继续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改造世界观的新起点。今后,要更加刻苦地读马列的书和毛主席的著作,虚心向老工人学习,艰苦奋斗,争取从思想上‘出师’!”
呵!那字字句句,从师傅口里念出来,象一团团烈火,在我心头燃烧着……
“小雷,不要以为出师了,当上了小师傅,旧的虎钳就不要了。同志,你忘记了这虎钳的来历!”
“师傅,我……”
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又把正在找我的小张叫拢来,象两年前那样,讲起了那虎钳的故事。
“我们矿山刚刚回到人民手中的时候,第一任党委书记来到我们班蹲点。那天,我正准备去给他领把虎钳,他却笑着说:还是我自己去吧!不一会,他扛来了一把碎成了几块的废虎钳。我笑他:你可把老八路作风带到了我们矿山!他说:老雷呀,如今矿山是人民的了,一点一滴都是人民的血汗,要珍惜呵!我和他一道苦干了两天,才把烂虎钳修好。后来,老书记上调了。临走前,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把咱工人阶级艰苦奋斗的传家宝,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虎钳,跟了我整整二十年了,如今……”
“师傅!”我泪水滴湿了衣襟。
“师傅!”小张一把拉着我的手说:“咱班中一‘宝’,你用吧,我到班长——老雷师傅那里重领!”
“不!小张,还是你用吧!”我抬起头来,坚定地对师傅说:“虎钳,改领!”
“改领?”
“对!咱班中一‘宝’,给小张,我要到你这里领咱班中新的一‘宝’,作为我出师的一件纪念品,鞭策自己不断争取从思想上‘出师’!”
师傅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展开来,甜甜地笑了。他飞转身,领着我和小张,大步向废料回收间走去。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 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