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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山的世界(第2页)

作者写自己放假时带女儿到山里玩,老伯的侄孙女阿露因为家里只有一张父母姐妹共睡的床,不能邀同龄的央子到家里一起睡而伤心地嘤嘤哭泣。末了以淡淡的笔触,写出两位小朋友酸涩的“有限的交往”:

后来,央子也跟我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跟阿露玩。但渐渐的,央子对上石不再感兴趣,不愿来了。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后。到了假期,老伯就给我电话,让我带央子来。我也答应了。其实我已经知道央子不会来的。果然,我一来,却不见央子,阿露就觉得失望:不是说央子也来的吗?怎么不来了呢?……

阿露盼了几次,后来就不盼了。

央子也许已把阿露忘了。

她读书很刻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名。(80页)

这或许不能简单理解为城里孩子对农村的淡漠。与作者的少年经验相比,中国城乡的生活状态有了很大的变化,没有了政治挂帅年代的猜疑和警惕,却多了经济社会的生存压力与竞争。这些因素,都对天真的童趣造成戕害,影响到青少年健全人格的成长,造成人对他人、对大自然的隔膜与疏离。

《一座山,两个人》以一座山为背景、两个人的生活与交往为直径,写到城乡社会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其中除小镇农民外,有艺术家、诗人、作家,有公务员、大学教员、报社编辑,也有承包商、杂货店主、卖私彩者、外(省)地农民、当地干部及打工者等。这些现实中真名实姓的人,作者并不企图去完整地刻画他们的形象,展现他们的性格,而是通过一些与止嚣庐相关的生活片段,表现其个人性情及生存状态。作品中的一句话,似乎是对以上三类人的粗略分类:“我到山里来,因为我向往宁静。我能到山里来,因为我吃饱喝足了。但在城里,黄军的女儿从此没有父亲了;在山里,老伯常常要为他的生计所担忧。他眼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柴米油盐。”(92页)这种对于性情与生存之关系的概括,如果套用鲁迅的表述,或者可以这样说:讲性情的人总得闲定一点,正在生存的挣扎中,哪有工夫性情。

作者在《后记》中说:“也许,我的文字极其浅薄,但点点滴滴之间,亦可略见乡野中的民情、世情、风情。在此,我不想提出什么问题,要解决什么问题。我只是想认真地记述这座山里所发生的真实的事情。”(184页)所以,他笔下的上石镇的人与事,就不仅仅是一个山间闲居者的边地所见,而是一种对于当代中国农村的切实观察。譬如他对小镇赶圩习俗的描写:

这一带的壮民,还保持着赶圩的习俗。按当地习惯,以农历为序,规定初几为一圩。有的地方每隔三天为一圩,有的地方隔五天或七天为一圩。每到圩日,远远近近的壮民便一大早就从家里赶来,有空着手的,有挑着鸡鸭或瓜果蔬菜的,聚集在圩亭里,进行买卖。大约十点多钟,圩亭内外,人如蚁集,噪声聒耳。赶集的人,多为上了年纪的主持家务的男女。多是三五一群的结伴而来。大人走在前,小孩碎步紧跟其后。平时,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到有人穿壮服了,但在此时,倒是见到不少,均为黑裤蓝衫或黑裤黑衫。穿壮服者,又仅限于老人与小孩。见到邻村的熟人,就停下来,闲聊几句。小孩则另立一旁,手执大人衣角,怯生生地左顾右盼,或咬着手指。片刻,才各自散去。卖东西的,随便在圩亭里找一块空地,放下货物,蹲坐一旁,耐心等候;买东西的,已将圩亭转了个十回八回了。最后,货物出手了,就在圩亭里的饮食摊里吃一碗粉,然后,将油盐酱醋或者肥皂牙膏等日杂买齐,就赶回了,这圩日也就算散了。那时,大概只是下午两点多钟的光景。(30~31页)

集市的规模,当然是地区经济发展的一个标志。这段文字不仅写出了边境壮族地区经济发展的滞后和不均衡,还通过赶集的人的年纪、服装,写出由于青壮农民进城打工,壮族农村只剩下老人与小孩留守的状况。其间在老人闲聊时“另立一旁,手执大人衣角,怯生生地左顾右盼,或咬着手指”的小孩,给人的印象尤为深刻。这些在盛夏的六月还穿着粗厚的黑裤蓝衫或黑裤黑衫壮服的“黑色的一群”,跟随老人出门赶集,竟是他们少有的“见世面”的机会。或者,生活的困窘早已使他们的童年远离幼儿园和学校,远离了本应属于那个年龄的快乐和自信,以及父母所期望于他们的美好未来。

四、结构与文法

长篇散文《一座山,两个人》虽然分为三十八个小节,但每一节的写作并没有章法上的套路或结构上的法规,篇幅也长短不均,有的甚至是直接从日记本里摘抄的原始日记。显然作者并不打算将每一节文字都写成中规中矩的文章,它们甚至不一定具有人们惯常所谓的结构功能,具体的写法也灵活多样。通篇散文,也并不讲究故事的有头有尾,只追求艺术的完整和格调的统一。作者从2000年冬天与上石镇结缘写起,写造房后每次到山里闲居的所感所思、所见所闻,整个作品呈现出一种开放的架构。但是,作品写清泉、冷月、李花、山林,写小镇上形形色色的面孔以及止嚣庐的主人和过客,写鸡狗虫鱼、瓜果野菜,似乎都笼罩在一种独特的空气中,带着些生命的悲愁,又透出智慧的旷达。就像染色剂一样,作者面对山野的人、事、物、景和书籍里的诗文、轶事,或静观或沉思,莫不饱蘸了个人的性情。

洪深的“卤汁”比喻说得好:“小品文的可爱,就是那每篇所表示的个人底人格。不论什么材料,非经通过作者个人底情绪,是不会‘够味儿’的。粗糙一点地说,作者的人格,他的哲学,他的见解,他的对于一切事物的‘情绪的态度’,不就很像卤汁么!如果这个好,随便什么在这里渗浸过的材料,出来没有不是美品珍品。反之,如果一个作者,没有适当的生活经验,没有交到有益的活人或书本朋友,那么,从他的卤汁里提出来的小品,只是一个狭隘的无聊的荒谬的糊涂的人底私见偏见,怎样会得‘够味儿’呢!”[31]《一座山,两个人》里所写的各种事物,包括人的生存、草木的气味、鸡的舞蹈、狗的繁殖等,无不因为作者的“情绪的态度”,而有了特殊的情味。

关于散文的文体特征,鲁迅曾说:“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32]亚历山大·史密斯(Alexah)认为,“作为一种文学形体,散文类似抒情诗,因为是有某种中心的心情范畴而成——幻想的,严肃的,或者讥讽的。有了心情,散文的第一句到末一句便围着它长,正如茧之于蚕”[33]。从这个角度看来,《一座山,两个人》其实是作者“始终缠绕我心”(7页)的乡野情结的外化。作者并没有刻意去表达什么主题,或陈述什么思想,他的观察是随意的,性情的流露是自然而然的。他的所思所感,均由眼前的事物或阅读的书籍而生,他并不企图去表现边境农村的生活全景,或刻画山村农民的人物形象,而是在这种随意自然的行笔中,表达自己乡野生活的心情和意趣。

在一次关于散文创作的讲座中,严风华强调散文写作“要有作家的影子”,并认为语言风格与作家的修养、气质不无关系,“要拥有自己的语言符号、语言系统……这样才可以说:‘这就是我的东西’”。讲座中他还谈到明清小品对自己的影响,尤其推崇张岱:“人有骨气,文字也漂亮”,并举《湖心亭看雪》的“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陶庵梦忆》卷三)为例,说明语言文字的提炼、个人的表达与散文风格(“味道”)的关系。[34]李广田在《谈散文》中曾分别用“散”、“严”、“圆”三个字来概括散文、小说和诗歌三种体裁的不同特点,他认为散文的“散”,“它的长处大概在于自然有致,而无矜持的痕迹,它的短处却常常在于东拉西扯,没有完整的体势”,散文“宜于做主观的抒写,即使是写客观的事物,也每带主观的看法”,散文中或有故事,或无故事,却不必一定有中心人物,也不必以人物行动为主,“只写一个情节,一段心情,一片风景,也可以成为一篇很好的散文”,好的散文,它绝不应当是“散漫”或“散乱”,不仅像行云流水,并且与小说和诗歌一样,“也应当像一座建筑,也应当像一颗明珠”。[35]《一座山,两个人》洋洋洒洒七万多字,通篇都以一座山为背景,以“我”和老人故事为主线,但却并不拘泥于故事情节的铺叙,也不着重于人物性格的表现及客观事物的具细描写,而重在表现作者的主观情趣,打上作家自身的印记。行文中虽然东拉西扯、旁征博引,但处处都以自己的所感所思为中心,悠游信步,不枝不蔓,在视野所及的人及事物中,时时可见“作家的影子”。

中国新文学史上常有“诗化散文”和“散文化小说”的说法,用以评述兼有或融合诗歌、散文和小说等不同文体风格的作品(其他的说法尚有“诗化小说”、“诗剧”及“剧诗”等)。周作人曾给文学下了一个定义:“文学是用美妙的形式,将作者独特的思想和感情传达出来,使看的人能因而得到愉快的一种东西。”[36]他对小说、诗歌与散文等体裁的外在形式的兴趣,显然小于其(之所以成为文学的)性质和意味,他说:“我以为文章的外形与内容,的确有点关系,有许多思想,既不能作为小说,又不适于做诗,(此只就体裁上说,若论性质则美文也是小说,小说也就是诗,《新青年》上库普林作的《晚间的来客》,可为一例,)便可以用论文式去表他。”[37]在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时,他从废名的长篇小说《桥》中选取6章(依序为《洲》、《万寿宫》、《芭茅》、《“送路灯”》、《碑》、《茶铺》)编入,并说:“废名所作本来是小说,但是我看这可以当小品散文读,不,不但是可以,或者这样更觉得有意味亦未可知。”[38]无独有偶,卞之琳在回忆自己与何其芳、李广田当年的散文创作时也说:“我们都倾向于写散文不拘一格,不怕混淆了短篇小说、短篇故事、短篇论评以至散文诗之间的界限,不在乎写成‘四不像’,但求艺术完整,不赞成把写得不像样的坏文章都推说是‘散文’。”[39]从纯美的、抒写个人主观情绪的格调上看,《一座山,两个人》是诗意盎然的,从故事性及作品反映现实生活的广度与深度来看,它的容量也不逊于时下一些同等篇幅的小说,所以,称之为“诗化散文”或“小说化的散文”,实无不可。

卞之琳曾举例说废名短篇小说《桃园》中“王老大一门闩把月光都闩出去了”一句,“就像受过中国古典诗影响的西方现代诗的一行”,其“前期短篇小说和《桥》的一些篇章真像他自己所说,学唐人写绝句”。[40]兹录《一座山,两个人》第二小节中的一段文字如下:

往南望,见远山灰蒙,林木葱茏,天际低垂。

又改乘三轮车,也是一人一块钱。出了小镇,再见田野。地里的庄稼是稻谷,刚收割过,稻草、禾根残存,一片灰黄。过一张水塘,再过一座三拱小石桥。桥下有清溪。又见头扎布巾、身穿蓝靛对襟壮服的农妇,在溪边挑水、洗衣。小溪中浮出一块土山包,二十来个平方米宽,芳草萋萋,四边环水,有三五只鸡或静处,或觅食,或梳洗羽毛。旁边放有一个开着笼口的大鸡笼。

却不见主人。(17~18页)

远景、中景、近景的描绘,色彩鲜明,干净利落。作者惯用的短句,增强了文字的节奏感,准确、洗练、明快。尤其“过一张水塘”一句,颇有张岱“长堤一痕”的韵致,“浮”字亦显出文字锻炼的功力。“远山灰蒙”,“一片灰黄”,“芳草萋萋”几句,既是实景的描绘,又隐约流露出作者的主观感受和情绪。交通工具及车费的交代,不仅写出行程的长短,还反映了小镇的经济状况,穿壮服的农妇及没有主人看管的大鸡笼,亦表现出当地素朴的民俗民风,衬托了山间生活的平和静谧(后者还因文字的分段处理,产生一定的悬念效果)。

严风华不仅“在乡野造了一个浪漫和喜悦的梦”(22页),用一座山来构建自己的心灵之窗,他所造的这个梦,也为重新思考中国现代散文的艺术身份,提供了一个可以依凭的窗口。

(陈祖君:广西师范学院文学院副院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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