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回学院去了。”
“家里还备着一桌菜呢!一起回去吃晚饭吧!”
巧珍很大度地邀请卉卉。
阳丁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巧珍今天会如何处置他。他心里实在有愧,不敢正眼看她。他当然忘不了自己在月形山药场初学画画时候的事,他要一辈子感激她。可是这些年,自己在另一个层次里,认识了另一些人,另一些异性,尤其是和身旁的这位研究生相识以后,他的心就常常跑野,就感到巧珍身上缺少的某一种东西,恰恰在这位卉卉身上找到了。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呢?自己又说不具体。他一回一回地警告自己,不能胡想,要好好待巧珍。可是,人啊,这个无法说清、无法道明的精灵,有时候自己真管不住自己。
三个月前,也是在白云山庄,也是和卉卉,出事了。
单位派人把他领了回来,舆论哗然。忘恩负义,喜新厌旧,道德败坏,流氓画家,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尤其是那些了解阳丁学画初期的情况的人,更是为巧珍鸣不平,纷纷上书领导,要求给阳丁以严厉的处分。
阳丁的恩师、老画家王文秋,气得胡子翘。他来到阳丁家,关起门,狠狠地痛骂了阳丁一顿。他指着阳丁的鼻子尖说:“你忘了?你是怎么从大山里走出来的?那条山溪,你还记得吗?那间工棚,你还记得吗?那场批斗,你还记得吗?是巧珍用自己的心,暖着你,用自己的身子把你训练出来的!没有巧珍,有你吗?你能成名吗?不要有了一点名气,就忘了本呵!现在有一种奇怪的论调:说什么夫妻间知识有了差异,地位有了距离,就缺少共同语言了,就不能心灵沟通了,就不会幸福了,就是不道德的了,家庭就要解体了。放屁!在家里,就不谈什么油画、国画,多谈柴米油盐,不就能说到一起去了?不就有共同语言了?”老人一口气骂下来,骂得阳丁的头埋得低低的。末了,老人一声长叹:
“为人不要出名哇!出了名,第一个受害者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的爱人,他自己的家庭!”
说完,老画家愤然而去。
画院领导登门来了,征询巧珍的意见:“群众要求处分阳丁,你看呢?”
巧珍直流泪,长久地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意见,说说吧!”
领导再一次问她。
她抬起头来,张着泪眼,轻轻地说:“是不是请组织上原谅他们这一次?”
这,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阳丁的心上。若不是领导同志在场,他真想一下跪倒在巧珍的面前,向她叩两个头……他在心里发誓要剪断和这女弟子的情丝,好好待巧珍。可是,仅仅三个月,这一次却又……自己为什么这么混蛋,为什么这么管不住自己啊!
一碗饭递过来了,那是巧珍递来的。阳丁颤抖着手,接了过来。一碗饭,又递到了卉卉面前。这位女艺术家没有接,却一下在巧珍面前跪了下来:
“大姐,你,你狠狠地打我吧!”
“别这样,快起来。”
巧珍平平静静地说。
“快吃饭呀,都九点多钟了,一定饿了。”
阳丁没有吃,卉卉没有吃。巧珍自己呢,也没有吃。
“你们都不吃饭,那我就先说说我的意见吧。”
巧珍的语调仍然很平静。
阳丁和这位女研究生,全都屏声静气地看着巧珍。
“这一年多来,我的心里也很不平静!在药场那阵子,我们生活苦,但心里甜,谁也不想离开谁。在一起有话说,不在一起心里痒痒的,直想快点见面。现在这些日子,我们生活好了,心里却没有那份热情了,好像一眼泉已经枯竭了,源头没有水来了。这是为什么呢?是我变心了,还是你变心了呢?都变了,又都没有变。为什么这样说?我是这样想的:夫妻就像一架天平,一头沉了,一头轻,就不平衡了。就必然会去寻求新的平衡。这是情理中的事。那时,我能给你些什么,你也能给我些什么,我们心泉中都有水来。我们是平衡的。如今,你的艺术追求,有了新的高度,不只是单纯的需要什么模特儿了。我帮撑不了你了。而我从内心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的追求,要向更高的顶点攀登。我帮不上你了,有人能帮你,我就退出来,解脱你们,成全你们。这,也就等于我帮了你。女儿也大了,能独立生活了。她是一个心胸很开阔的孩子,她也会理解我们的,支持我们的。喏,这份东西我都写了快三个月了。你就签个字。我们明天就到街道办事处去办理了吧!”
巧珍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朝阳丁递了过来。纸的上端,醒目地写着:离婚协议书。
“扑嗵!”
阳丁就像当年在月形山,月夜偷描巧珍溪中沐浴被逮住时一样,跪倒在巧珍面前……
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
益阳金花坪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