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碧兰庄重地把那包着两块钱的红纸包封放到了龙三标的手掌里。她很从容,很坦然,很大度。脸上,浮现着一种胜利者的豪气;眼神里,波动着一种富有者的宽容……
第五章
十二
酒席桌上,涌在李石汉心头的疑团,越聚越大。自己对面这一位,到底是煤矿上的老师傅,还是堂客当年的那位男人彭少兵呢?他心里一时难以肯定。如果是彭少兵,他真想和他说说话呵!喝了这一大阵的酒,他也在心里头思索了这一大阵。越想,他心里越冷静了。他若真是惠萍的亲生父亲,却不能让他理直气壮地在女儿、女婿面前,现出父亲的尊严,委屈他了。为什么不让孩子当着自己的面,认亲生父亲,为什么不让老彭当着自己的面,认亲生女儿呢?这、这……合、合适吗?唉,都老了,年轻时候的事情忘去吧。如今,他的情况如何呢?有了妻室,有了儿女吗?一定有了的。家境好不好呢?一定会很好的。这些年,上面的政策一变,老百姓的日子变起来也真快呵!自己做手艺跑了这么多的地方,哪个村寨没有变化呢?哪个社队不比过去富裕呢?老彭呵,日子都变好了,过去那苦难日子里的事,让它随着你屋前的那巫水,随着我屋前的这月亮溪,流走吧,远远地流走吧!
他们沿着月亮溪边的石板路,缓慢地朝上游走去。溪水,鲜亮得像一匹巨大的绿丝绸,在大洪山脚下飘动。清亮清亮的溪水,泛着微波,摆动着水中的丝草。偶尔,还能看到溪岸边的石洞洞里,有一只只或大或小的螃蟹在爬出爬进,形态自由自在。“人心啦,都像这溪水一样清亮就好了!”望着清清的月亮溪水,李石汉在心中发出一声感叹。
十月,山头那桔园里的桔子红了。这是女儿惠萍承包的桔园。一片片桔叶编织的绿茸团里,点缀着一点点红色,像一个个小小的火团,燃烧在这绿茵茵的大团团里。刚才,酒饭后,女儿惠萍端出一盘金桔,说是刚从桔园摘来的,请大家尝尝。女儿告诉客人们,她承包的这桔园,今年,收入又在一千五百元以上。她自豪地说:
“我那死鬼的工资,赶不上我!别看他当个工人!”
听听,这口气,多有气势!是呵,日子变富了,变好了。要是当年,别那样瞎闹,也兴现时这样政策,自己的家,又怎么会发生那样酸心的事呢!
溪岸边,耸立着一株株桂花树,或金桂,或银桂,都开花了。山风载着花香,飘去很远很远,溪河两岸的村寨子都变香了。花香几多浓呵!然而,这阵儿的李石汉,对酒饭后女儿送来的蜜桔的甜味,对溪岸边桂花儿飘散出的香气,品不出一点滋味儿来,嗅不出个花香气儿来。
两人都默默地走着。彭少兵的心里,也有一条复杂的感情溪水在流动。他忘不了当年李石汉砸过来的那一锄头。那阵,他为什么这样狠心?不怕把别人的命送掉?你遭了难,跑了,女人被逼出来了。是我把她从悬崖边、从毒蛇嘴里救出来。她是二世为人了。上一世,是你的堂客;下一世,是我的堂客了。你寻来了,我让了你,你带着女人回到这月亮溪边来了。人走了,屋空了,你知道那些日子我几多难熬呵!我来看一看自己的亲骨肉,亲女娃儿,你,就这样不容人,就这样的凶。那阵,你的心,搁不搁在正处呵!总算张碧兰这女人心地好,她用女人的温情,养好了自己内心的那处伤口……哟,哟,哟,看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惠萍娘不是对自己说过吗,“让让他”。是呵,都几十年了的事,不要搁在心里了。
“为什么老是不说话,走哑巴路呢。你把人家喊来,让他陪你来看这月亮溪吗?看这月亮溪里的螃蟹爬吗?你喊他来的,你应该先开口和人家说话呵!”李石汉在心里和自己叨咕着。然而,到底说点什么呢?难道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不是那个彭少兵?不行呀,不行。那么,又说一些什么话呢?从哪里开头呢?老实巴交的弹花匠李石汉着实为难了。他宽宽的额头上,不禁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四……三个。”
“又四,又三,到底是几个呀?”
“崽,是三个。崽女,就是四个。三个男的,一个女的。”
“老大多大了呢?”
“二十几啦。”
“伢子?”
“不,是妹子。”
“唔。”李石汉没有吭声了。
“你呢?”彭少兵突然发问了。
“也是三个崽,一个女。”
“大的是崽?”
“不,是女。”
“大妹子,怕也是二十几了吧?”
“嗯,嗯。”
“哟!看我糊涂的!你那大妹子,不就是树生的堂客吗?”说完,彭少兵豪爽地笑了。
“嘿嘿,嘿嘿……”
李石汉也笑了,笑得不大自然。
又沉默了。三个人的脚板,踩在溪边那光洁闪亮的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你,在煤矿上是搞掘进呢?还是搞采煤呢?”李石汉突然想起要问对方这样一个问题。他对煤矿很熟,常在煤矿上的商店打棉被。李石汉想:他要真是煤矿上的老师傅,对这一类问话,会对答如流;要是那大山区巫水边来的彭少兵,就会感到突然,就会打停,就会答不上话来。
果然,彭少兵卡壳了。这时,机灵的周树生,连忙接过话来:“他和我一个队,是搞采煤的。”
“你们矿上的矿长,现在是哪个了呢?”
李石汉的问话刚一落音,周树生又把话答上来了:
“老矿长当顾问了。新上来的矿长,是一九六六年北京矿业学院毕业的工程师,姓吴,叫吴灿文。”
“对对,是一个很有魄力,很有套套的读书人。”彭少兵马上接过周树生的话头,作了一点发挥。
“唔。”
李石汉在心里直骂周树生:谁问你了呢?要你来充能回话?呵,你们这是串连起来,瞒着我一个人呀!李石汉肯定自己的怀疑没有错了。前头走的这一位,僦是巫水边来的、救过自己的堂客、和自己的堂客一块过了快两年的彭少兵,就是惠萍的生父彭少兵!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李石汉呢?是怕我还像当年那样鲁莽闹事?是怕我……唉,你们太小看人了。今天我李石汉,是六十花甲的老倌子了,不是年轻时候的那个鲁莽汉了。他想起了惠萍出生后,为取名字、为跟谁姓,和堂客吵的那一场。现在想来,多不应该呀!娃子是彭家的,就应该跟彭家姓。这又有什么错呢?当时,自己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跟别人养了崽了。这是谁造成这个局面的呢?是我李石汉造成的吗?能怪我李石汉吗?孩子跟你姓李了,别人就不知道你的堂客跟那巫水边的一个男人过了快两年吗?那时,我真蠢呵!
一个强烈的愿望,在李石汉的心头涌动起来。他决心单独和彭少兵谈谈了,掏掏这心窝子里的话了。他转过头去,对跟在身后的周树生说:
“不,不不,家里没事,没事。”周树生连忙回答,不愿离去。他心里想:家里事再多,眼下跟着你们一起走,是最大的事了。
“小周,你回去忙去吧,不要耽误你的事了。”这时,彭少兵也帮李石汉说话了。看来,他也想和李石汉单独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