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
七时起床,切用干粮,同车厢者另有一位女眷,乃教育界中人,回图拉省亲。以干粮分赠之,蒙购莓子相酬。
天雨,甚悔来时未借雨衣。望天能转晴,不然,在乡间参观,颇多不便。
过图拉时有兵车一列停于车站,闻系复员红军,十时顷到达雅坡车站,在这儿也停着一列很长的兵车,从车后绕道渡过车站去。和车站接连着还有好些建筑,前面有一带木栏杆,在每个正方形中,斜对角地架着撑柱。在栏杆后面有稀疏而整齐的一列白桦树。雨算住了,空气很湿润。我在月台上走着,想到托尔斯泰生前是时常在这儿往来的,仿佛他的呼息就在自己的周围一样。
从车站到现在已经改成了博物馆的托翁的庄园还有三公里路远,听说是有汽车来接的,但因为我们在那一长列的兵车后绕道,费了些时间,司机已经把车子开走了。幸蒙站上的人指示,我们又横过铁道去,搭上了一架载草的卡车,在公路上走了两公里的光景,便在一条支路上把我们放下来了。那支路就是通往博物馆的路。
虽然大雨初过,路道并不十分泥泞,在途中遇着一位中年人,他正是往博物馆去的,沿途替我们作了向导。据他说,昨天是非常晴朗的一天,来博物馆参观的,将近有一千人左右。我很失悔,倒是前天晚上动身来,不是刚好了?庄园现在等于是公园,每逢晴天,就是晚间来,都有很多青年前来散步。行路间,远远望见有一座白垩的楼房,据说是托尔斯泰中学,内部已经为德寇所摧毁,尚未恢复。路的右手又有一带白垩的建筑,夹在森林里面,据说是托尔斯泰医院,也被德寇摧毁得很厉害,现在已经部分复原了。
走到了门口,那就给门阙一样的一对矮圆塔是绝好的标识。塔盖是荷叶形,周身都粉刷过,有门,里面可以容人,或许是农奴时代站岗者的岗位吧。完全是乡间的景致,门道上有些牛粪杂在泥里,进门处的左手有一间小屋,大概是从前的门房。我们没有经过任何的传达,跟着那位中年的人一直走进去。在森森的树列中走了好一会,走到了一座院落,有两位绅士出来迎接着我们,一位年青的就是本馆的职员蒲清先生,另一位中年的,能讲法国话,是莫斯科博物馆科学部职员,谢坡希尼可夫先生。他们先道了一番歉,说汽车没有把我们接上,惹得我们在泥涂中走了路。接着引我们到了一间行馆里休息。
行馆小巧玲珑,有电气设备,壁上有托翁画像及其著作中的画面,如“卡秋霞受审”,“安德雷与拿达霞”等。有鲜花两瓶,阿芙蓉,大莲花,六月菊,上面还有露珠。另有三小盆单瓣的凤仙花,两蓝一白,正面一带玻窗,面临菜圃。圃中菜蔬甚为肥硕,不知其名,叶似瓢儿菜,远处可以望见一带村落,在前本是农奴的住处。
盥漱毕,我立在窗前眺望,一位工人模样的人从菜圃里走出来向我道歉,原来他就是司机。我与他握手,他不肯,表示手上有汽油,但我们还是握了。
十二时顷馆长邀食。馆长就是托翁的孙女,她有着双姓,是托尔斯泰雅·叶先宁娜(Tolstya Esenina),有三十以上的年龄,身材高大,态度十分大方。我看见她也佩戴着科学院第二二〇周年的纪念章,原来博物馆是隶属科学院的。她说,她在列宁格勒的斯莫棱宫,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都曾经看见过我,还在对外文化协会听过我的报告。但因为没有介绍,我一直到今天才认识了她。
食堂是在托翁住宅的旁边一座俄国式的农家屋里面,屋壁用整个的圆木材镶成(不是解成木板),不十分高,但在冬季一定是很暖和的。男客除我们之外,有蒲清先生和谢先生,另外还有两位女客。食品很丰盛,有黑面包,酸牛奶,黄油,蜂蜜,黄瓜,肉饼等,听说都是庄园里自己生产的。食中谈及馆中工作情形,(一)研究作品,(二)接待参观,(三)研究托翁与东方哲学,尤其与中国思想之关系。
原来雅坡庄园本系托翁的外祖佛尔康斯基公爵的产业,母氏于归,作为陪媵,遂为托氏所有。有东西二馆,东馆即托翁住宅,西馆在前本是学校。在东西两馆之间原有正屋,有楼,早被焚毁,今已成为一片森林,托翁生于正屋,因正屋已毁,常笑指示于人云:“我生于树林上的空中。”
食后往西馆参观,系十八世纪式建筑,二层。所陈列者为家族,生活及创作等史料,蒙蒲清先生为一一说明,真正是如数家珍。我真感谢他,仅仅有两个钟头之内,我等于读了一部顶详细的托尔斯泰传,而且比任何详细的传记还更有收获。
托翁早年为农民兴学甚费苦心,西馆原为师范学校,此外所立学校凡二十所。此事甚遭当时地主阶级与政府当局之忌,曾有宪兵前来收查,托翁曾经逃避过一时。一八六二年托翁外游所购回的计算器大小二具,尚悬于壁上,颇类算盘,但横长而子少。
各国的学者和作家的来信很多,我在这里面发现了一张中国人的名片和这同一个人所写的一张明信片。
游学英印国私费学生长
孔宪立字天增(Mr。T。C。K。)
广东南洋生长人
明信片是用英文写的,只看见表面,称托翁为“欧洲圣人”(The Sage of Europe),所署年月为“一九一〇年三月”。只是三十五年前的事,这位孔先生或许还存在也说不定。
一九一〇年也就是托翁逝世的一年。他在死前,曾遗嘱,所有土地及他的著作权都赠予农民。这一年的十月二十八日离家,后在阿斯达坡佛(Astapovo)小车站上病倒。(这个小车站本打算去,可惜没有去成。)十一月七日逝世,在逝世前五分钟夫人索菲亚赶到。(夫人小托翁十六岁,托翁逝世后九年有半的一九一九年去世,年七十六岁。)九日举行葬仪,墓在庄园林中。
革命前夫人索菲亚曾要求沙皇政府把雅坡庄园收归国有,以便保存,政府未予允许。革命后一九二一年,列宁手令加里宁收归国有,改为博物馆。一九三九年人民委员会令莫洛托夫,把博物馆由教育部改隶科学院。
德寇占领雅坡凡四十五日,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三十日德寇第一辆战车开入馆门。附近本有大规模的托尔斯泰病院,同时占领后付诸炸毁,而却以馆为临时医院,不知是何居心。退出时大肆毁坏掠夺,但因红军进度迅速,未及炸毁。托翁墓侧林木被伐去一一三株,掩埋寇尸七十五具。恢复后寇墓已夷平,以填炸坑。附近中学校,在托翁诞生一〇〇年纪念时命名为托尔斯泰中学,有图书三万五千册均被焚毁,病院亦系同时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