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雨意,遄返。在西馆后面参观养蜂场,凡有蜂箱一二〇个,均置放于地,如小屋而斜顶(闻此乃新法,其作人字形者乃旧法)。养蜂者以黑网蒙头盖面,一人用烟熏,一人揭去箱盖之一,从箱中拿出一木框,框内无数蜡房,满贮蜂蜜,即以见享。蜂蜜透明如黄玉而有暖意,如此食蜜,实为生平第一次。蜜蜡嚼后,呈白色,毫无风味,余初不知亦随蜜咽下,后乃效法余人吐出。所谓“味同嚼蜡”者,实际经验也是生平第一次才得到。
归室后复被介绍至楼下室与托翁之长子塞尔格先生见面。此室即在余所居室之直下。此室及其前邻一室由政府指定归托翁遗族住居。塞尔格先生年已八十二岁,前往莫斯科时,因下电车失慎,一足受伤,左眼亦因故失明,以致卧床不能起。浓髯雪白,骤视,俨如托翁再生。塞先生虽在耄年,复膺伤病,但意识十分清明。自言恐将不能再起,甚愿中国人民能免除战争的祸害,享受和平的幸福。
“我的父亲生前是最关心中国的,晚年所爱读的是中国的老子和孔子。”
塞先生这样向我说,他那恳切而慈和的态度使我受着很深刻的铭感。
他谴责了日本,对于美国的援助中国表示了喜悦。他回问了我一句:“美国不是在装备中国的军队,尽力帮助中国吗?”
“是的,”我回答了他,“美国是在帮助中国的政府。”
对于我这样回答,塞先生有点诧异,他思索了一下,又问:“那不是一样的吗?”
“假使是为了对付日本,那自然是一样。假使别有用意,那就不一样了。”
塞先生没有再问了,他只是又重说了一遍:“我总希望中国人民能够免除战争的祸害,享受和平的幸福。”
退回楼上后,拉略诺夫博士复来就教,他拿了一本日本岩波书店出版的《托尔斯泰全集》,问我是否看过。我在日本时是曾经看过,但我很抱愧,实在并不曾通读。拉博士说,苏联所打算出版的全集一共是九十一册,其中作品四十五册,日记十三册,书简三十册,传记三册。战前已出三十八册,日后当继续刊行。
中饭后,蒲清先生把纪念册拿来了,上面多是外国的学者、著作家们前来参观时所留下的题识。老约翰孙博士的题识也在,他比我要早来几天。我又略略考虑了一回,也写出了我的感想如下:
我像一个巡礼者来到雅坡,呼吸着伟大的哲人所遗留下的静肃的空气,我更具体地认识了托翁的崇高的人格。他的书斋、寝室、客厅、书籍,虽然都被寂静地遗留着,但他们都好像在告诉我:“先生刚才出去了,正在林子里面散步呢”。
一切都这么地朴素,自然,而又这么地整齐,肃穆。这样伟大而清新的环境正不愧是托尔斯泰的摇篮,也不愧是《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林娜》那些伟大作品的摇篮。
一切都和大自然在拥抱,一切都和老百姓在拥抱。人在这样的环境里面也更容易了解得那博大的农民爱和人类爱,何以能那样地磅礴。
不断的人民行列前来瞻仰。托翁有知,我相信,一定在解颐微笑。他那脸上所有的深刻的愁纹怕已经消失了吧。
各国的学者,思想家,创作家,不远千里万里地远来,决不是徒然的。到了这儿谁也会发出更深切的内省。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使命要怎样才可以完成?
但我同时也更具体认识了列宁和斯大林的伟大。是他们的合理的领导把这人类的瑰宝保存了下来。一切为了人民。使这优秀的文化遗产不仅教育了国民,而且教育了人类。
我为同胞爱和人类爱的思想所饱和了,我虔诚地表示着我由衷的谢意。
把感想写好之后,与馆长和蒲清先生诸人再往托翁墓前告别。馆长从墓上抽了一片薇叶和一枝蓝花给我,作为纪念。(这花和叶一直到现在还挟在我的日记簿里面。)转来,我以为立刻便可以告辞了,但馆长说还要吃了晚饭才能走。八时顷用晚饭,事实上我一点也不饿,恐怕是我吃蜂蜜过多。饭后,馆长送了我一本一九四二年新出版的《雅斯拿雅·坡里雅拿》,她在卷头题着这样的语句:
为了郭沫若先生来访托尔斯泰的故乡
在这愉快的纪念之上把爱和敬意送给中国的人民
托尔斯泰雅·叶先宁娜
我怀着无限的谢意告了别,就在那有报食钟的古树下乘上了汽车。一位女馆员陪伴着我们,一直坐到了图拉车站。在站长室里等待,直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搭上了由克里米亚开来的夜行车回莫斯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