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藏血衣的第三日,萧景曜派来的调查人员到了。来的是王府长史周铭,四十余岁,面庞清瘦,眼神锐利。他带了两名书吏,先在漱玉轩外厅设案,而后请沈清辞问话。“侧妃见谅,王爷有令,谣言之事需彻查,以正视听。”周铭语气恭敬,却不失威严。沈清辞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周长史秉公办事,妾身自当配合。”周铭翻开簿册:“坊间传言有三:一曰侧妃苛待下人,动辄打骂;二曰克扣月钱赏银;三曰挪用庄田赏银,中饱私囊。侧妃可有辩驳?”“有。”沈清辞示意春兰呈上三本厚册,“这是漱玉轩下人考勤赏罚台账、月钱发放记录、庄田赏银支用明细,请长史过目。”周铭接过,细细翻阅。台账详尽得令人咋舌。每名下人何时上工、何时下值、所做何事、功过几何,皆记录在案。赏罚皆有凭证:打破器皿者扣钱,有破损器物为证;差事办妥者得赏,有事主签收为凭。月钱册更是清晰:每人月钱数额、实发数目、扣罚缘由、领取签押,一笔不差。近三月来,唯有小蝶因三次旷工被扣五十文,其余人等皆足额发放。至于庄田赏银,三百两银子的去向列得明明白白:购农具一百二十两,粮种八十两,赏工匠农户一百两。每笔支出皆有货单、收据、领赏人画押。周铭看了近一个时辰,抬起头时,眼中疑虑已散大半。“账目清晰,似无问题。”他合上册子,“但空口无凭,需传下人问话,核实真伪。”“正当如此。”沈清辞点头,“请长史随意传唤。”周铭先传了漱玉轩除小蝶外的七名下人。众人挨个问话,所言皆与台账吻合。问到赏罚可公平时,一婆子憨笑道:“侧妃赏罚分明,做得好有赏,做错了认罚,咱们心服。”又问庄田赏银可曾克扣,一陪嫁仆从道:“奴婢随侧妃去庄田,亲眼见赏银发到农户手中,每人欢喜叩谢,哪有克扣?”周铭一一记录,心中已有定论。此时,春兰忽然上前低语:“小姐,小蝶方才在房中鬼祟,似在收拾东西。”沈清辞眸光微闪:“请长史移步,看一出好戏。”众人来到下人房时,小蝶正将一包东西塞入床底。见门突然推开,她吓得脸色煞白,手里包袱落地,散出一件染血中衣。“这、这是……”她语无伦次。周铭上前拾起血衣。衣是粗布,血迹斑斑,似遭鞭打所致。他皱眉看向沈清辞:“侧妃作何解释?”沈清辞不慌不忙,走近细看,忽而轻笑:“这血衣有趣。长史请看,血迹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晕染不自然,似是涂抹而非真伤出血。且布料崭新,应是近日才裁制。”她转头问小蝶:“你说这是我罚你时染血的衣服?”小蝶扑通跪地,颤声道:“是、是侧妃前日用藤条责罚奴婢,奴婢受伤所穿……”“哦?”沈清辞挑眉,“我何时责罚你?因何事?在场有谁见证?”“三、三日前,因奴婢打碎茶盏……”“三日前?”沈清辞翻开台账,“三日前你告假说母亲病重,回家探视,记录在此。你既在家中,我如何责罚?”小蝶噎住。沈清辞继续道:“再者,你说我责罚你,伤痕何在?可敢当众验看?”小蝶下意识捂臂,眼神慌乱。周铭冷声道:“验。”两名婆子上前,挽起小蝶衣袖。只见双臂光洁,除旧日浅疤,并无新伤。那血衣上的“血迹”,分明是伪造。“你还有何话说?”周铭厉声。小蝶浑身发抖,忽然磕头:“奴婢冤枉!是、是赵侧妃让奴婢这么做的!她给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偷藏血衣,还说事成后再给二十两!”满室寂静。周铭脸色一沉:“赵侧妃为何指使你?”“她说、说沈侧妃风头太盛,要给她点教训……那血衣是赵侧妃给的,让奴婢趁人不备放入房中,再假装受伤哭诉……”小蝶哭道,“奴婢一时糊涂,求长史饶命!”“证据何在?”周铭问。“银子还在奴婢枕下,荷包是赵侧妃丫鬟给的,上面绣着赵家标记……”周铭命人去搜,果然搜出十两银锭,并一只藕荷色荷包,下角绣小小“赵”字。此时,李嬷嬷匆匆进来,在周铭耳边低语几句。周铭神色微变,起身道:“侧妃稍候,下官去去便回。”不过一刻钟,他带回更惊人的消息:派人去小蝶家中搜查,竟又搜出二十两银锭,以及赵氏赏的一对银镯。小蝶父母承认,三日前赵氏丫鬟来过,许诺重金,让他们劝女儿“帮个小忙”。人证物证俱在。萧景曜得知时,正在书房批阅文书。周铭将查证结果一一禀报,末了道:“谣言源头已查明,系赵侧妃买通下人构陷,柳侧妃从旁煽风。沈侧妃账目清明,并无过错。”,!萧景曜沉默良久,手中狼毫笔尖墨汁滴落,污了纸页。他想起柳氏宴席上的“提醒”,想起赵氏近日的殷勤,想起那些匿名信的字字诛心。原来内宅之争,已阴毒至此。“王爷?”周铭轻声唤。萧景曜搁笔,声音沉冷:“赵氏挑拨内宅、败坏风气,按王府新规,禁足于院,非令不得出,份例减半。柳氏……你亲自去传话,让她安分守己,勿再干预府中事务。若再生事,休怪本王不念旧情。”“是。”周铭退下后,萧景曜独坐良久。窗外暮色渐浓,他忽然想起沈清辞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呈上账册时从容,面对构陷时镇定,不曾抱怨,只以证据说话。这样的女子,为何总有人容不下?他起身,往漱玉轩去。沈清辞正在院中修剪菊枝。见他来,放下剪刀福身。“免礼。”萧景曜看着她,“事情已查明,委屈你了。”“妾身不委屈。”沈清辞微笑,“清者自清。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谣言扩散如此之快,恐非赵侧妃一人之力。”沈清辞垂眸,“柳姐姐娘家在朝堂有些人脉,若有人借机推波助澜,恐对王府声誉不利。”这话点到即止。萧景曜心中一凛。是啊,柳氏父亲是工部侍郎,若真在朝堂上暗指裕王府内宅不宁,的确麻烦。他深深看她一眼:“你考虑得是。此事我会留意。”两人又说了几句,萧景曜便离开了。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立在菊丛中,素衣淡容,却自有一种不可撼动的坚韧。这样的人,或许才是王府真正的支柱。当夜,周铭将查案经过写成详报,按例抄送一份入宫。这是新朝规矩:宗室重案,需报内廷备案。这份报告,很快到了苏云昭手中。她阅罢,轻轻放下,对檀香道:“你怎么看?”檀香低声:“沈侧妃行事周密,滴水不漏。赵氏愚蠢,柳氏……怕是急了。”“柳家。”苏云昭指尖敲着案面,“柳侍郎近日在朝堂,可有什么动静?”“听说前几日与几位御史饮酒,席间提及‘宗室当重德修内’,话中有话。”苏云昭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有人想借内宅之事,做朝堂文章。”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夜色:“沈清辞那句‘外部势力推波助澜’,说得巧妙。既点出要害,又不直言,留了余地。”“娘娘的意思是……”“且看着。”苏云昭淡淡道,“裕王府这潭水,越来越深了。柳家若真伸手,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掀起多大风浪。”窗外秋风起,卷落几片黄叶。深宫之中,博弈从未停歇。:()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