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搬去西院静心庵那日,下着蒙蒙细雨。她只带了一个包袱,由两个粗使婆子“护送”着,从角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丫鬟相送,没有车马等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住了七年的沁芳园。王府上下,仿佛一夜间忘了这位正妃的存在。三日后,萧景曜在正厅召齐王府管事。沈清辞坐在他下首,穿着藕荷色衫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素净却不失端庄。她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背脊挺直。“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事宣布。”萧景曜环视众人,声音平稳,“柳氏德行有亏,自请入静心庵修行,为王府祈福。从今日起,王府中馈,交由侧妃沈氏打理。”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管事们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了然,也有人眼中闪过不甘。李嬷嬷第一个站出来,躬身道:“老奴谨遵王爷之命,定当全力辅佐沈侧妃。”她是府中老人,又曾代管过事务,这一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萧景曜点头,看向沈清辞:“清辞,你有什么要说的?”沈清辞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礼:“蒙王爷信任,妾身惶恐。妾身年轻识浅,日后还需诸位多多提点。”她语气谦和,态度恳切,让原本有些抵触的管事也缓和了神色。“王府中馈,关系阖府上下生计,更关乎王爷颜面。”沈清辞继续道,“妾身有三条规矩,望诸位遵守。”她伸出第一根手指:“一,账目公开。每月各院份例、各项开支,皆张榜公示。任何人若有疑问,皆可查验。”有管事皱眉:“侧妃,这……恐不合惯例。”“新朝当有新气象。”沈清辞温声道,“陛下推行‘公开透明’之政,王府自当以身作则。公开账目,一可防贪腐,二可安人心,三可显王府清正,有何不好?”那管事哑口无言。“二,严查贪腐。”沈清辞伸出第二根手指,“既往不咎,但自今日起,若有人敢克扣份例、虚报开支、中饱私囊,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她目光扫过众人,虽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三,奖罚分明。”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办事得力者,有赏;懈怠误事者,必罚。王府不会亏待尽心之人,也不会纵容敷衍之辈。”三条规矩说完,厅内鸦雀无声。萧景曜眼中闪过赞许,开口道:“侧妃所言,便是本王之意。从今往后,王府中馈,皆按此规行事。”“是!”众人齐声应下。待管事们退下,萧景曜才道:“你身子还未好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有难处,随时与我说。”沈清辞微笑:“王爷放心,妾身晓得分寸。”接手中馈后,沈清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盘点库房。她带着春兰和李嬷嬷,花了两日时间,将库房里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古董字画一一清点造册。账目与实物对完,竟有十余件器物对不上号。“这尊翡翠白菜,账上记着,实物呢?”沈清辞指着册子问。管库房的刘管事额头冒汗:“这、这……许是前年王爷寿辰时,赠予某位大人了……”“赠予何人?可有记录?”“这……时间久了,老奴记不清了。”沈清辞也不恼,只道:“记不清便慢慢想。今日对不完,便明日再对。总之,账实必须相符。”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刘管事只得硬着头皮,一件件回想。清点到第三日傍晚,终于对完大半。只剩最后几箱账册,是柳氏掌家期间的旧账。沈清辞亲自开箱翻阅。这些账册记载琐碎,有日常采买,有节庆开支,也有人情往来。她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在一笔记录上停住。“永昌元年腊月,支银两千两,购田庄一处,赠予户部郎中陈平。”这笔账,她之前翻旧账时见过。但此时细看,才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陈郎中代转。”代转?转给谁?她继续往下翻,又发现几笔类似账目:大额支出,赠予某位官员,备注“代转”或“转交”。总额加起来,竟有近万两。沈清辞合上册子,心下沉吟。柳氏以王府名义向外臣赠礼,已是越矩。但这些“代转”的款项,去向不明,背后恐怕还有文章。她将这几页账目单独抄录下来,收入袖中。当晚,萧景曜来漱玉轩用膳。沈清辞替他布菜时,状似无意道:“王爷,妾身今日清点旧账,发现几笔款项有些蹊跷。”“哦?”萧景曜夹菜的手顿了顿。沈清辞取出抄录的账目,递给他:“您看这几笔,数额不小,却只备注‘代转’。妾身愚钝,不知这‘代转’是何意?”萧景曜接过细看,眉头渐渐皱起。他久在朝堂,自然明白这些把戏。“代转”往往意味着,这笔钱并非真正给账面上的那个人,而是通过他转交给真正的收受者。,!至于真正的收受者是谁,便不得而知了。“这些账,还有谁看过?”他问。“只有妾身与李嬷嬷。”沈清辞道,“李嬷嬷只帮忙清点,未细看内容。”萧景曜沉吟片刻:“账册先收好,莫要声张。此事……我自有计较。”沈清辞乖巧应下,不再多问。但她心中明了:这些“代转”的款项,恐怕牵扯不小。柳氏一个内宅妇人,哪来这般能耐?背后必有柳家,甚至更深的势力。而她将此事透露给萧景曜,既是为了王府安危,也是为日后布局。用过膳,萧景曜去了书房。沈清辞让春兰沏了盏安神茶,独自坐在窗下,看着手中账目抄本,若有所思。柳氏倒了,但柳家的势力还在。那些通过柳氏与王府搭上关系的外臣,也还在朝堂上。她要掌稳中馈,光整顿内宅不够,还需斩断这些外部的触手。但该如何斩,何时斩,却需好生筹谋。窗外月色清明,洒在庭中白石上,泛起冷冷清光。沈清辞吹熄烛火,躺回床上,却无睡意。她想起入府那日,柳氏给她的下马威;想起庄田上,柳氏派人破坏水车;想起寿宴前,柳氏买通香料商……一桩桩,一件件,如今终于了结。但宫廷深深,王府幽幽,争斗永不会止息。柳氏之后,还会有赵氏,有李氏,有其他觊觎这个位置的人。而朝堂之上,苏云昭的监控从未放松,皇帝的制衡之心也从未消减。前路漫漫,她需步步为营。:()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