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第一批转运粮食自江南启程。粮价监管机制同步推行,苏云昭推荐的官员与沈清辞安插的亲信分赴各转运节点,账簿、量器、市价,皆在监察之列。起初一切顺畅。账簿清晰,量器合规,市价平稳。各王府配合,百姓称道,朝堂上下皆赞皇后娘娘思虑周全。然而八月中的一场秋雨,冲垮了官道一段路基,三队粮车被困山间。监管官员紧急调度,开仓放粮赈济沿途灾民,账目上便多出一笔“应急支出”。数目不大,三百石。但苏云昭派去的主监管官郑瑜,却在核对账目时发现了蹊跷。“三百石粮食,赈济灾民五百余人。”郑瑜指着账簿,眉头紧锁,“按常理,一人日食一斤,十日不过五千斤,折合四十余石。这多出的二百多石去了哪里?”副监管官之一,正是沈清辞安插的亲信赵康。他闻言笑道:“郑大人多虑了。灾情紧急,多备些粮食以防万一,也是常理。且当时山路崩塌,粮食搬运损耗亦大,多记些损耗,并无不妥。”“损耗有损耗账目,这是赈济支出。”郑瑜目光如炬,“赵大人,咱们监管之责,便是分毫必究。这二百多石粮食,需有个明白去处。”赵康脸色微僵,仍是笑道:“那容下官再去查查当时经手人的记录?”“不必。”郑瑜淡淡道,“本官已派人去问了当日灾民。他们都说,每人只领了五斤粮,并无多余。”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赵康额角渗出细汗,强笑道:“许是许是灾民记错了”“五百余人,全都记错?”郑瑜起身,走到窗前,“赵大人,你是裕王府举荐的人,本官给你颜面。此事你若能自查清楚,给个交代,本官可暂不上报。”赵康扑通跪地:“郑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实在不知情啊!那日调度粮食的是转运使王焕,账目也是他做的,下官只是照录”“王焕?”郑瑜转身,“可是周启元周尚书旧部?”“正、正是。”郑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扶起赵康,语气缓和:“赵大人不必惊慌。本官并非针对你,只是职责所在,需查清每一粒粮食的去向。这样吧,此事你知我知,暂不外传。本官会暗中调查,若真有猫腻”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无论涉及谁,皆要一查到底。”赵康连连称是,退出书房时,后背已湿透。当夜,密报送至坤宁宫。苏云昭看完郑瑜的奏报,沉默良久。“娘娘,”拂雪低声道,“此事分明是周启元旧部借机贪墨,嫁祸裕王府的人。咱们是否要立刻揭发,连周启元一并处置?”苏云昭却摇头:“若如此简单,便好了。”她将奏报递给顾先生:“顾先生,你怎么看?”顾先生细阅后,沉吟道:“表面看,是周启元旧部贪墨,欲借赵康之手掩盖。但赵康是沈侧妃的人,以沈侧妃之精明,岂会任用这般糊涂之人?且贪墨数目不大,风险却高,不似周启元旧部一贯作风。”“你的意思是”“此事或许另有隐情。”顾先生眸光微沉,“娘娘,属下请求亲往调查。”苏云昭颔首:“小心行事。若真涉及沈清辞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拿到证据。”三日后,顾先生抵达粮车被困之地。他扮作行商,走访灾民,查验账目,甚至暗中潜入当地官仓。第七日夜里,他在一间废弃山神庙中,等来了一个黑影。黑影蒙面,声音嘶哑:“顾先生好手段,竟能查到此处。”顾先生镇定自若:“阁下是谁的人?周尚书?还是裕王府?”黑影低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先生若继续查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威胁我?”顾先生也笑了,“那你可知,皇后娘娘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你若不交代,明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未落,庙外忽起火光。十余名黑衣武士破门而入,刀光凛冽。顾先生早有防备,袖中短刃滑出,身形如电,瞬间刺倒两人。但那黑影武功更高,一掌拍来,顾先生疾退,仍被掌风扫中肩头,剧痛钻心。“顾先生,得罪了。”黑影冷笑,“今日你走不出这山神庙。”激战正酣,忽听庙外马蹄声急。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正中黑影手臂。黑影闷哼一声,见庙外火光冲天,数十骑兵已将山神庙团团围住。为首之人高呼:“奉裕王之命,缉拿贪墨官粮要犯!”顾先生一怔。裕王的人?黑影见势不妙,纵身欲逃。骑兵中忽有一人张弓搭箭,三箭连发,箭箭封路。黑影被迫落地,被骑兵一拥而上,当场擒获。火光中,顾先生看清那为首之人——竟是裕王府侍卫统领,陈锋。陈锋下马,抱拳道:“顾先生受惊了。我家王爷得知此地有宵小作乱,特命在下前来护卫。”顾先生按住肩头伤口,眸光深沉:“陈统领来得真巧。”“职责所在。”陈锋微笑,“对了,这贪墨之徒已擒获,便交由顾先生处置吧。裕王府绝不插手。”说罢,竟真率众离去,只留两名骑兵押着那黑影。顾先生走到黑影面前,扯下蒙面。一张陌生面孔,三十余岁,眼中满是惊惶。“你是谁的人?”顾先生冷声问。那人咬牙不答。顾先生也不逼问,只细细搜身。从那人怀中摸出一枚铜牌,上刻古怪纹路,非中原样式。他心头一凛,翻过铜牌,背面刻着三个小字:北瀚商。北瀚?顾先生脸色骤变。粮政贪墨案,怎会牵扯到北瀚国?:()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