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的告示墙前,人潮涌动。新贴的《寒门荐才令》墨迹未干,已有数十人围拢观看。识字的朗声念出,不识字的踮脚倾听,每念一句,便引起一阵骚动。“凡大胤子民,不论门第,经乡里举荐、州府考核,确有真才实学者,可入京参选……”“选中者,授从九品至正七品官职,视才而定……”“荐才不实者,举荐官连坐……”人群中,一个青衫书生攥紧了手中的荐书,指节发白。他叫陆文修,江州人士,父亲早逝,母亲织布供他读书。寒窗十五载,却因无钱打点,三次乡试皆落榜。这次,是江州知府亲自举荐。“文修兄,恭喜啊!”同乡拍他肩膀,“你学问好,这次定能选中!”陆文修勉强笑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人群外围——那里站着几个锦袍公子,正冷眼瞧着告示,神色不屑。那是城中富户刘家的子弟,刘员外曾放话,今年必让儿子入仕。如今寒门荐才令一出,他们的门路怕是要断了。三日后,吏部衙门。顾明渊亲自坐镇,吏部尚书、侍郎分坐两侧。堂下摆着十张书案,通过初选的寒门士子正在答卷。考题是顾先生所出:一策问治国,二诗言志向,三辩析案例。陆文修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挥毫疾书。他写漕运改制,写边关互市,写吏治清明,字字扎实,条理分明。写至激昂处,笔锋如刀,力透纸背。一个时辰后收卷。顾先生一份份看过,时而蹙眉,时而点头。看到陆文修的策论时,他眼睛一亮,仔细读了两遍,递给吏部尚书:“此子可用。”尚书看罢,也颔首:“见识不凡,且心系民生,难得。”正评议间,忽有小吏匆匆入内,附耳低语。顾先生眉头一皱,起身走到偏厅。厅内跪着一个人,是本次荐才的举荐官之一,姓孙,任某县县丞。“顾先生,下官……下官有罪!”孙县丞连连磕头,“下官举荐的刘文昌,他……他给的荐才文书是假的!他根本不是寒门,是富商刘家之子,花了一千两银子买通下官……”顾先生面色一沉:“人呢?”“就在外面候考……”“带进来。”刘文昌被带进时,还强作镇定。他穿一身半旧布衣,刻意做旧,但手上羊脂玉扳指忘了摘下。“学生拜见顾先生。”他躬身行礼。顾先生不说话,只将那份假荐书掷于他面前。刘文昌脸色一白,扑通跪倒:“学生……学生只是一心报国,无奈门第所限,才出此下策……”“报国?”顾先生冷笑,“你若真有心报国,何不正大光明参加科举?为何要冒充寒门,挤占真正寒门士子的机会?”他起身,走到刘文昌面前,抽出他袖中暗袋——里面掉出几张银票,每张面额五百两。“这是准备打点哪位考官?”顾先生声音寒如冰,“陛下刚颁《警世录》,‘科举不公乃乱政之源’的训诫言犹在耳,你就敢顶风作案!”刘文昌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学生知错!学生再也不敢了!”“晚了。”顾先生拂袖,“来人,将刘文昌押送刑部,依律治罪。孙县丞革职查办,举荐不实,罪加一等。另,彻查所有荐才文书,凡有虚假,一律严惩!”此事一出,候考的士子们噤若寒蝉。有几人面色不安,悄悄退了出去——皆是冒牌货。重新筛选后,最终选出十二人。陆文修名列榜首。授官那日,萧景珩亲临吏部。十二名寒门士子跪接旨意,陆文修授正七品户部主事,其余各有任命。“望尔等恪尽职守,不忘初心。”萧景珩训诫道,“今日你们以寒门入仕,他日便要做寒门的榜样。若敢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朕决不轻饶!”“臣等谨记!”众人退下时,陆文修走在最后。他躬身退出大堂,转身刹那,腰间一枚玉佩轻轻晃动。那玉佩质地普通,雕着常见的祥云纹。但若细看,云纹深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一个圆点。与周显交接密信的马车标记,一模一样。陆文修快步走出吏部衙门,在街角与一人擦肩而过。那人低声道:“主子问你,何时动手?”“不急。”陆文修目不斜视,“刚入朝,需取得信任。”“那标记……”“顾先生没发现。”陆文修摸了摸玉佩,“这是母亲遗物,我说是家传的,无人起疑。”两人交错而过,如寻常路人。远处茶楼二楼,顾先生凭窗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放下茶杯,对身旁的吏部侍郎道:“查查那个陆文修的底细。尤其是……他母亲。”侍郎疑惑:“顾先生觉得他有问题?”“太干净了。”顾先生缓缓道,“寒门士子,苦读多年,一朝得志,多半会喜形于色。他却太过沉稳,沉稳得不似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且,他看陛下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激动,而是……审视。那种眼神,顾先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已故的裕王,萧景瑞。:()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