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将军的请辞奏疏,是在水利工程出事后的第三日送抵京城的。萧景珩展开奏疏,看了许久。疏文不长,字迹苍劲有力,但墨迹偶有颤抖——老将军的手,已不复当年稳如磐石。他说自己年逾七旬,去岁冬旧伤复发,今春更添咳疾,恐难胜任镇守边关之重任。故恳请陛下准其卸甲归田,荣休养病。末尾一句:“老臣虽去,魂守边关。愿陛下慎察内外,勿使奸邪趁隙。”萧景珩合上奏疏,望向殿外渐融的积雪。“冯老将军真的老了啊。”他轻声说。苏云昭正在一旁翻阅后宫用度册子,闻言抬头:“臣妾记得,冯将军镇守西陲二十八年,历经三朝,从未让外敌踏进边关一步。如今他要走,陛下舍得?”“舍不得,但不能不留。”萧景珩将奏疏递给她,“你看这字迹,笔力已衰。他是真的撑不住了。”苏云昭细看奏疏,目光落在最后那句“慎察内外”上,心中微动。“陛下,冯将军此时请辞,或许另有深意。”萧景珩看她:“你说。”“边关若有异动,冯将军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撒手。”苏云昭分析,“他既然敢请辞,说明边关暂时无大战事。但他又提醒‘慎察内外’——这‘内’,恐怕比‘外’更凶险。”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道:“传旨:准冯老将军所请,加封镇国公,赏千金,赐良田五百亩。命其即日返京,朕要亲自为他办荣休大典。”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十日后,冯老将军抵京。那日天空阴沉,飘着细雪。冯老将军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骑马入城。他脊背依旧挺直,但脸颊深陷,眼中血丝密布,确是久病之相。京城百姓闻讯,自发涌上街头相迎。“冯将军!是冯将军回来了!”“将军保重啊!”老将军在马上拱手,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萧景珩率文武百官,亲至宫门迎接。这是极高的礼遇,本朝从未有臣子享过。“老臣叩见陛下。”冯老将军下马欲跪。萧景珩疾步上前扶住:“老将军免礼。这些年,辛苦你了。”只这一句,冯老将军眼圈倏地红了。荣休大典设在三日后,武英殿。殿内张灯结彩,但气氛庄重。百官分列两侧,冯老将军坐于御阶下首座——这也是破例。萧景珩亲自为老将军披上御赐的蟒袍,戴上国公冠。“朕还记得,永昌三年,西域联军犯边,连破三城。”萧景珩声音回荡殿中,“当时朝中有人主张弃守玉门关,退保凉州。是老将军连夜驰援,率三千铁骑突袭敌营,火烧粮草,扭转战局。”冯老将军拱手:“陛下记得清楚。那一战,三千弟兄回来不到八百。”“永昌八年,北漠犯境,老将军坚守孤城四十日,粮尽援绝,便杀战马为食,未尝退半步。”“城中百姓,把最后的口粮都给了将士。”老将军声音沙哑,“臣不敢忘。”萧景珩点头,目光扫过百官:“这样的忠臣良将,是我大胤脊梁。今日老将军荣休,朕不仅要厚赏,更要让后世子孙记住——忠义之臣,当得善终,当受尊荣!”百官齐声:“陛下圣明!”礼毕,萧景珩赐宴。宴至中途,冯老将军忽起身:“陛下,老臣有些私物,想当面呈交。”萧景珩会意,屏退左右,只留顾明渊、苏云昭二人,引老将军至偏殿。殿门关上,老将军脸上那份荣休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陛下,臣请辞,一是真病,二是”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地图,铺在案上,“边关恐有大变,臣若仍坐在帅位上,反而碍事。”萧景珩俯身看地图:“将军何出此言?”“西域诸国这半年,表面平静,实则频繁调兵。”冯老将军手指点在地图几处关隘,“他们练兵之法,与往年不同——更重攻城器械,更擅山地作战。这不像要打边关野战,倒像要破城深入。”顾明渊心头一紧:“将军是说,他们有内应,可开城门?”“不止。”老将军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地图上,“这是月前巡逻队截获的,从一名乔装商贩身上搜出。”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西域文字,背面——赫然是玄鸟图案。“玄鸟”苏云昭低呼。“这商贩押回大营后,当夜便毒发身亡。”老将军沉声道,“毒藏在牙缝里,是死士做法。但他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什么字?”“武英。”萧景珩瞳孔骤缩。武英殿,正是三日后商议边关军情之地。杨继业要在那里提议调禁军增援——这一切,竟早被敌人算准!“还有一事。”老将军看向顾明渊,“顾相在泗水工地所遇那手背带疤之人,臣可能知道是谁。”,!顾明渊急问:“何人?”“北地有名的江湖客,绰号‘火手’孙阎。此人专接暗杀、破坏的买卖,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做。但据说三年前,他被一个神秘组织收编,从此行踪诡秘。”老将军顿了顿,“臣的旧部曾在边境见过他,那时他正与一西域使者密谈。”内外勾结,证据链渐渐清晰。但还缺最关键一环:杨继业与萧景瑜,究竟如何联络?那五十万两库银,又去了哪里?“陛下,老臣虽退,但犬子冯毅尚可一战。”冯老将军单膝跪地,“臣已传信让他回京述职,陛下若信得过,可命他接掌边军。那孩子性子稳,也机警,必不负重托。”萧景珩扶起他:“将军举荐,朕自然放心。只是”他望向窗外飘雪,忽然问:“将军荣休后,打算去哪?”冯老将军笑了:“臣在凉州有处老宅,背山面水。打算养几只鸡,种半亩菜,闲时钓钓鱼。若陛下不嫌臣唠叨,每年上个折子,说说边关旧事。”话说得轻松,但眼中全是不舍。为国征战一生,魂早烙在了边关的山河城墙里。次日,冯老将军离京。萧景珩亲送至城外十里亭。临别时,老将军忽然压低声音:“陛下,小心宗室。当年先帝查玄鸟案,最后线索就断在某位亲王身上。”“哪位?”老将军摇头:“先帝未说。但臣记得,先帝临终前三个月,曾密召康郡王入宫,长谈一夜。之后不久,康郡王便‘突发急病’去了。”康郡王,萧景瑜的生父。萧景珩背脊生寒。马蹄声远,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雪又大了,天地苍茫。回宫路上,萧景珩一直沉默。直到踏入养心殿,他才对顾明渊道:“三日后武英殿议事,朕要演一场戏。一场让杨继业以为,朕已入瓮的戏。”“陛下打算?”“他要调禁军,朕就准。”萧景珩眼中寒光一闪,“不过调的,不会是真正的禁军主力。”:()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