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色清亮,香气四溢,每一味药材都是她跑遍了天都药铺才寻来的、最有助于温养气血、固本培元的上品。
她知道陈卓之前的伤势虽有好转,但根基受损,仍需细心调理。
她将食盒放在了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像以往一样,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悄悄送过去。
可这一次,她似乎比以往更加犹豫和不安。
这半个月的暗中窥视,让她对陈卓身边的人和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让她内心的自卑感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与他之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在她心绪不宁、患得患失之际,那个总能“恰好”出现的身影又一次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她身边。
“大姐姐,你又给陈卓大哥哥送好吃的来啦?”
阿妍歪着头,看着石凳上的食盒,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哇,好香啊!大姐姐你对大哥哥真好!”
何薇薇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脸上一红,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他之前受了伤,需要好好补补。”
阿妍凑近了些,看着何薇薇那依旧带着愁容的脸,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不解:“大姐姐,你为什么总是偷偷摸摸的呀?你明明这么关心大哥哥,为他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难道……难道默默地付出,不求回报,才是真正的喜欢吗?”
这番话,看似天真,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何薇薇心中某个最柔软、也最坚持的角落。
是啊,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他了,所以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远远地表达着自己那份卑微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关切?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还固守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真正的爱,就应该是无私的,是奉献的,是不求回报的?
哪怕自己已经跌落尘埃,也要将心中那份最纯粹的感情,小心翼翼地守护好,不让它沾染上任何功利和不堪?
她看着阿妍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红蝶瞳眸,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仿佛在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曾经可能拥有的、早已失落的纯净。
何薇薇缓缓蹲下身,与阿妍平视,目光中流露出近似悲伤的温柔,轻轻抚摸着阿妍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的说:“阿妍……或许……或许是因为,姐姐觉得,能够为自己喜欢的人默默做一些事情,看着他好好的,即使他永远不知道,也是一种……一种幸福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我牺牲般的释然:“有些感情,或许注定无法开花结果。但只要那份心意是真诚的,是干净的,是愿意为了对方而奉献一切,甚至是牺牲自己的……那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不是吗?”
“奉献”……“牺牲”……
这两个词,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童妍的灵魂深处。
刹那间,无数冰冷、血腥的碎片记忆如同挣脱了囚笼的毒蛇,嘶吼着缠绕上她的意识。
她仿佛又回到了四岁那年,冰冷的石桌硌着胸口,母亲那张狂热扭曲的脸近在咫尺。
“刺下去!神女的宿命,就是用至亲的血来祭奠南疆的希望!”
而父亲倒在血泊里,看向她的眼神,既有绝望,也有这该死的奉献期许。
六岁的滚烫祭坛在她脚下燃烧,大地干裂,村民的脸上写满了贪婪与鄙夷,他们的唾骂如同最锋利的石子:“假的!这点雨算什么牺牲?!”
她赤裸的、流血的双脚,在无尽的嘲笑中蹒跚,那时她问自己,神女的意义,难道就是成为被榨干最后一滴血还要被唾弃的祭品?
八岁,那块沾了血的糖果似乎还带着伪善的甜腻,正道宗主慈悲的面孔背后,是瓜分着魔教村庄血腥赃物的狂欢。
“为了天下苍生,”他曾温和地说,“牺牲小我,是为你好。”
她用蛊虫回应了这份“好意”,看着满门化作枯骨,只觉得那所谓的仁义比毒药更令人反胃。
最后定格的,是十二岁那年,母亲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她,临终的低喃如同诅咒般烙印在她耳边:“妍儿……别信……奉献和牺牲,都是骗局……”
随后,是长老们虚伪的加冕礼,和那个多管闲事的侠士……
他眼中最后那丝怜悯,在她的反手一击中,与鲜血一同喷溅……
“恭迎圣女,您的牺牲将光耀万代!”
那声音,至今仍在她耳边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