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依旧带着泪痕的脸颊,眼底深处,那对红色的蝶影,忽然微不可察地扇动了一下。
目的,暂时达成了。
留在这里,她才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了解他,也才能更好地实施她接下来的计划。
至于家人?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心底最疼痛的角落。
刺痛、憎恨骤然翻腾,却又在最深处牵出了微弱难辨的眷恋。
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嘲讽与厌憎已然褪净,只剩几分自伤的苦涩,以及对逝去之物的难言心绪。
那些血腥冰冷的旧影,骤然于脑海中浮现。
家人?
童妍的心底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痛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是啊,家人……
是逼她杀父的推手,是利用她神女身份的工具,是让她看透世间虚伪的根源,是最终告诫她“别信任何人”的背影……
但似乎也是……那个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唯一会为她盖上被子的人?
是那个在她因为练蛊失败而受伤时,会皱着眉头、笨拙地为她处理伤口的人?
是那个……将这串伴随她至今的红绳铃铛,系在她脚踝上的人……?
这些几乎被血与恨彻底掩盖的记忆碎片,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猛地闭上眼,强行将这些扰乱心绪的画面驱散。
再次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对过往一切的否定。
用“寻找家人”这个借口来博取陈卓的同情,是多么的讽刺,又是多么的恰当。
就让他继续活在他那可笑的、关于“亲情”、“责任”的幻想里吧。
阿妍看着远处天玄书院的灯火,心中那份因为回忆而起的波澜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算计和冷酷的掌控欲。
她绝不会像她母亲那样,最终落得被人毒杀的下场。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至于陈卓。
他那份或许真实的善良,在他自己看来是美德,在她眼中,只会是最好利用的、通往她目标的踏脚石。
阿妍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那份天真无邪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激烈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临时安置她的客房方向走去。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一辆低调的青帷小轿停在了书院侧门不远处,车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素雅水蓝色长裙的女子。
她依旧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顾盼之间,流露出一种沉静而内敛的风华。
花满楼的花魁,苏秀。
她今日前来,是依约探望陈卓。
就在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向书院门口走去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略显仓惶的身影,正从书院相反的方向快步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布裙,头上简单地挽着发髻。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似乎急于离开此地,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和一种仿佛做了亏心事般的慌张。
苏秀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女子的身形轮廓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