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地上洒下破碎而冰冷的银斑。
陈卓独自一人靠坐在一棵粗壮的翠竹旁,背影显得异常落寞和萧索。
他没有回别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停在了这片他平日里偶尔会来静思的竹林深处。
他身上还穿着傍晚时离开陆府的那件青衫,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沾染了夜露和尘土。
他低垂着头,身体因为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个小时前在陆府门外听到的、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撞击声和水声,那透过门缝窥见的、床榻上纠缠的身影,以及最后那一声仿佛要刺穿他灵魂的“阿卓”。
痛苦、屈辱、愤怒、自责、无力……
无数情绪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我错了吗?我该怎么做?
他找不到答案。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自我折磨、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大哥哥?”
陈卓一下子抬起头,警惕地望去。
只见月光下,阿妍那娇小的身影正从竹林另一头探出脑袋,看到他后,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担忧地走了过来。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衣裙,赤着双足,脚踝上的铃铛在寂静的夜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阿妍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歪着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红蝶眸子,正流露着纯然的好奇和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你看起来好不开心呀,脸色也好差,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陈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的心情糟透了,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这个他内心始终存有疑虑的少女。
陈卓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阿妍见他不说话,似乎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蹲下身子,与他保持着一个不算太近、但又能清晰看到他表情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是不是有人让大哥哥伤心了?”
阿妍歪着小脑袋,一双明澈如秋潭的眸子,静静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又移向他微微颤动的肩头。
半晌,她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大哥哥,我听书院里的师兄师姐们闲谈,说那‘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沾上了,有时便如鲠在喉,有时又似心口挨了一记闷拳,疼得紧,旁人却瞧不见。”
她只字未提旁人,更未点破那夜风月,只将这小儿女情态,当作一桩世间寻常道理说来。
偏是那“心口闷疼”、“旁人瞧不见”几个字,如同春日里一滴寒露,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他心头那处新痂之上。
陈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阿妍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继续用那种似懂非懂、带着孩童般认真思考的语气说道:“可是……如果只是伤心也没用呀。”
少女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地面上的一片落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认真地开导他,
“我娘以前告诉我,难过的时候,光坐着哭是没有用的,得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才行!”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某种简单而直接的信念感:“只有变得更厉害,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才不会让让坏人得逞!才能把欺负我们的人,都打跑!”
陈卓闻言心神一震。
如果我够强……
如果我早一点变得更强……
薇薇是不是就不会经历玉秀舫的噩梦?
我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像今晚这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阿妍对他脸上的细微变化洞若观火,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