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份于她,何曾是尊荣恩宠?
毋宁是一纸昭告天下的布告,将她日后的寒灯孤影、以及这一切的由头——
周家的污点与嫌隙,明晃晃地刻在左相府的门楣之上,从此永世不得超脱。
不……她不要……
但她又能如何呢?
她已经答应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守门的下人听到明媒正娶、正室夫人这些字眼时,更是吓得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接过明若雪侍女手中的锦盒,连声道:“是是是,明姑娘里面请……不不,老身这就给您送进去!您稍候!”
下人捧着锦盒,再次推门而入。
这一次,她瞧见何薇薇依旧卧于榻上,脸色却比方才更显灰败。那双眼睛,空洞中竟似凝着几分惊惧,呆呆地望着虚空一处。
“何姑娘……明姑娘她送……”
下人放下锦盒,话未说完,便听得何薇薇沙哑干涩的开口道:“放下吧。”
下人不敢停留,忙退了出去,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明若雪。
明若雪听完,面上温婉笑容未减半分,只柔声吩咐:“何姑娘身子弱,乍闻喜讯,心神难免激荡,你们需小心伺候些才是。”
言罢,便在侍女搀扶下,仪态端庄地离去。
转身刹那,那温婉笑意悄然敛去,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掠过唇边。
正室夫人……
为了那孩子,更为了相府门楣,周家终究选了这一步棋。
如此也好,一个心若死灰、困于哀恸的主母,总好过心思活络、处处争强的侧室,至少更加省心。
只是念及自己当初入相府、诞下女儿所费的诸般心思,再看何薇薇如今这般模样,竟不费吹灰之力得了那名分……
心头似被极细的针无声刺了一下,旋即又归于平静。
……
车队离开天都已经十余日,早已远离了中原腹地的繁华与温暖。
越往北行,地势便越高,空气也愈发稀薄和干冷。
官道两侧,早已不见了江南的杨柳依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耐寒的松柏、以及大片延伸至天际的、带着苍黄底色的广袤草原。
遥远的天际线上,一抹连绵不绝的、圣洁而冷峻的雪白轮廓,如同沉睡的巨龙般横亘在那里,越来越清晰——
那便是横断北境、素有“天脊”之称的祁连雪山山脉。
据说山脉的另一侧,便是北羌诸部世代逐水草而居的茫茫草原和戈壁。
车队此刻正行进在祁连雪山外围的一处山麓谷道之中。
此地海拔已然不低,虽已是四月下旬,春意却在此地步履蹒跚,山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更令人惊异的是,昨夜竟毫无征兆地下起了一场反常的鹅毛大雪,将整个山谷都覆盖在一片耀眼的素白之中,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隆冬。
直到今晨,风雪才堪堪停歇,留下了一个玉砌粉妆、寒气袭人的清冷世界。
阳光费力地穿透山间缭绕的薄雾,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车队在覆盖着新雪的谷道中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匹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不散。
护卫的甲士们都裹紧了衣甲,脸上带着几分对这反常天气的无奈和警惕。
马车之内,气氛依旧沉闷。
陈卓闭目靠坐,他那刚刚突破至通玄境中期的气息已然稳固,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疏离感却丝毫未减。
凌楚妃清冷的目光偶尔会透过车窗,望向窗外那一片素白单调的雪景,以及更远处那巍峨的、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凤眸深处,似乎也对这北境奇特的地理和气候感到几分新奇。
一切,都笼罩在这风雪初霁的、看似平静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