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宗,而是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十年了……那个动荡不安的时期,天都内外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可能颠覆一切。
中书大夫李嵩,站在了那股逆流的最前端,成为了必须被扫除的障碍。
为了稳固当时的局面,为了让整个朝廷重新回到“正轨”上,他必须做出选择。
周彦记得,在那个充斥着血腥味和紧张气氛的夜晚,他否决了所有“怀柔”、“分化”的建议。
“……欲止沸,必抽薪。”
他记得自己当时冷硬的声音,“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和更多人的残忍。要让所有人都明白,选择错误的代价是什么。”
“可……李家及其党羽牵连甚广……”
“那便一并清算。”
周彦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斩草,务必除根。唯有雷霆手段,才能彻底终结这场混乱,换来长久的秩序。这必要的牺牲,必须有人来承担。”
命令下达,血色染红了长街。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酷吏”、“奸贼”的帽子就牢牢扣在了他的头上。
但他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
那些只看到眼前血腥的人,又怎会理解维持一个庞大帝国运转所需要的冷酷决断?
秩序的建立和维护,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
后来,清点名单时,有人回报说李嵩那个最小的女儿,似乎用一个侍女顶替,逃过了一劫。
“哦?”
周彦当时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侥幸逃脱的丫头片子,能成什么气候?
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追究。
“蝼蚁尚且偷生。让她自生自灭去吧,别为这点小事分心。”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有更大的棋局需要掌控。
这种近乎傲慢的漠视,源于他对自身力量和对大局掌控的绝对自信。
结果没有想到,那个被他随手放过的“蝼蚁”,就是后来艳名远播,最终在玉秀舫设计陷害了周珣的那个花魁李诗雨。
周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冷意。
愚蠢的女人。
以为凭借那点姿色和心计,就能动摇周家?
冤有头债有主,她不去想如何面对真正的“仇人”,反而将目标对准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更可笑的是,她那自以为是的“复仇”,最终弄巧成拙。
若非她给珣儿下了那种见不得光的蛊毒,迫使他与那个天华剑宗的小丫头有了肌肤之亲,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相府又怎会平白多出一个身份尴尬、牵扯着江湖门派的儿媳妇?
真是……自作孽,还给别人添了无穷的麻烦。
周彦想到何薇薇那个女人,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些。
一个麻烦,一个潜在的变数。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十年前自己一念之间的“漠视”。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宗上。
那个叫张潜的,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