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仅仅是江晦这位“忠心耿耿”的右相,过于忧虑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卿有心了。此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遵旨。”
江晦再次深深一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无声地退出了御书房。
……
穿过幽深的回廊,江晦正欲前往自己处理政务的偏殿,迎面却走来一人。
来人两鬓已经斑白,面容冷峻,线条深刻,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看到江晦时,微微眯起。
正是当朝左相,周彦。
周彦眉宇间残留着处理棘手事务后的一丝阴沉,但在目光触及江晦那张“万事不萦于怀”的笑脸时,那阴沉便化作了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停下脚步,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久掌生杀予夺之权的气势,已然让周遭侍立的内侍宫娥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江相,”
周彦的声音不高,他粗粝的声音中透着沉甸甸的分量,“看你脚步匆匆,这是刚替陛下描绘完哪一卷的太平盛世?”
这话听似寻常问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仿佛在说江晦只会粉饰太平。
江晦立刻停步,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恰到好处地漾开:“周相说笑了。圣上一心为公,宵衣旰食,下官不过是略尽绵薄,拾遗补缺罢了,何敢言描绘盛世?”
他拱手还礼,姿态谦恭,却并无半分谄媚,“倒是周相,近日为整肃吏治,雷厉风行、手段凌厉,令人颇为钦佩,只是…”
他话锋微微一转,神色间多了几分老派文臣的担忧与不忍:“只是这朝堂上下,非议之声,亦如潮涌。过刚,则易摧枯拉朽,伤及无辜;易折,则前功尽弃,反受其噬。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拿捏,最是考究。周相还需稍存几分回旋余地才好。”
周彦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说道:“江相此言,倒是与御史台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酸儒,不谋而合。”
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霸气,“本相做事,何时需要看那些跳梁小丑的脸色?”
“这景国天下,沉疴已久,不用重锤,如何敲得醒那些装睡之人?若连这点风浪都担不起,还谈什么为国为民?”
他上前一步,与江晦的距离拉近,那股无形的势更加迫人:“倒是江相你……”
他上下打量着江晦,“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在这风雨不定的朝局里,倒是独善其身,好一份‘中流砥柱’的定力。”
“只是不知,这水面下的暗流,江相又能看见几分?还是说根本不愿去看?”
江晦仿佛丝毫未感受到那迫人的气势,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无奈:“周相谬赞了。下官驽钝,不比周相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于狂澜之中力挽危局。”
“下官所能做的,不过是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为陛下看好书袋子,偶尔提点一些前人留下的规矩罢了。”
周彦紧紧盯着他,半晌露出淡淡的笑容,意味深长的道:“江相倘若真能一直这般‘安分守己’、‘但求无过’,于国于己,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周相,”
江晦闻言敛起脸上的笑容,神态之间多了几分郑重:“江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言所行,皆是出自肺腑,俯仰无愧于天地君亲。至于安分与否,自有陛下圣裁,亦有青史评说。”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流露出藏在平日温和之下的坚定和凛然,却是让周彦也无法再继续逼问下去。
周彦的目光最后在江晦那张重新恢复了笑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仿佛想从那张表面温和、内里凛然的脸庞更深处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不再多言,与江晦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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