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庄里,我喝青稞酒总是醉,醉在火塘边,醉在雪地里,醉在人们热情纯朴的劝酒声中,醉在姑娘们敬酒的甜美歌声里,醉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醉到彻底忘了自己是谁。现在想来,那种感觉真好。
在藏族人家的碗橱里,酥油饼是必不可少的,人们打茶时少不了它,敬神时酥油更是不可或缺。这种从牛奶里提炼出来的高油脂的东西,所含热量极高,在高海拔地区生存的人们体内所需的热能和力量,全靠它来提供。打酥油是一件艰苦的劳动,一般是牧场上的放牧人做这事儿,他们把新鲜的牛奶倒进一个大木桶里,不断地搅拌,让牛奶里的油脂浮到上面,然后再一层层捞起来,做成饼状。许多初到藏区的汉族人闻不惯酥油的味道,认为它太腻太膻,可是你看看藏族人的体魄,和他们超乎你想像力的体能,再看看寺庙里那一盏盏供奉给神灵的酥油灯,你就该明白酥油的重要。
3.房舍
在藏区,藏式民居总是浸透着很深厚的藏民族文化,这种文化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生存使然。藏东地区的藏式民居千差万别,有土掌房、木楞房、碉楼房、木瓦土墙房等,这主要看村庄所处的地理环境和位置。山坡上的房子一般是土掌房,河谷地带和草甸地区由于空气湿润,雨水较多,则多以木瓦土墙房为主。木楞房多在森林地区,碉楼房则是过去动乱年代的产物,那时一座房子就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汤满村的民居以木瓦土墙房为主,土坯舂墙,木瓦覆顶。所谓木瓦,是用木头削成片,一片片当瓦用,为了防止风把木瓦吹走,还在每片木瓦上压上一块石头,远远望去,一排排拳头大的石头像是房顶上的装饰。在迪庆藏区由于森林茂盛,植被覆盖率高,人们盖房时并不缺木材。
汤满村的房子外观上看去并不十分讲究,墙一般刷成白色的,墙上的窗户稍做装饰,漆上红边或黑边的框,木瓦经风吹雨淋,呈现出古旧的浅黑色,这一切看上去那么地协调,别有韵味。房屋疏朗地散落在阡陌纵横的田野里,看似毫不经意,可每一个从山冈上望见汤满村的人们都要惊呼,多漂亮的村庄,然后操起相机“喀嚓喀嚓”一通猛拍,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村庄一般。
走进村里任何一户藏家,你都会为主人房子的宽敞而惊讶。即便是一户并不富裕的人家,房屋面积楼上楼下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平方米。我们中的许多人在城市里打拼一辈子,能住上一百来平方米的房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汤满村的藏式民居一般盖两层,有的盖3层,前面一个院子,放牲畜和藏狗。每户人家的院子总有一条凶猛的藏狗,拴在院坝中的某一棵胳膊粗的树上。那树大都向院子门的方向弯去,这是那忠实的藏狗的杰作,但凡来了生人,藏狗便拖着拴狗绳拼命往大门扑,把那树拉得弯下了腰。据说拴藏狗的树必须要有一定的韧性,太粗太硬了,狂暴凶悍的藏狗会把绳子拉扯断的。这些藏狗还不是牧场上的纯种藏獒,但它们是藏獒的杂交品种,具有藏獒的勇猛和忠诚。我每次去藏族人家做客,总是主人先把狗绳拉紧了,我才敢进门。我随时得提防这家伙挣脱了绳子扑将上来,那就惨啦。
一楼一般圈牲畜,牛、羊、马、骡子、猪什么的。到冬天快来临时,牧场上的牛羊都赶回来了,主人家便会背来大捆大捆的栗树叶,撒在院子里,搭上一段时间,便成了牛羊们过冬的食物。因此在冬天院子里显得很不干净,到处是牛羊粪和一尺厚的栗树 叶。可这就是乡村纯正的气味,闻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时间长了,牛羊粪也可闻出一种习惯和舒服劲儿来,“粪香粪香的”,在村庄里我经常这样说,没有人认为我的嗅觉有毛病,也许村人从来就不认为牛圈是臭的。晚上睡在主人家的火塘边,楼下牲畜的呼噜声和膻味,还有牛粪的清香味,便成了伴我入眠的催眠曲。
开初我并不赞赏藏族人把牲畜关在一楼,认为那是不科学和不卫生的。汉族的农村牲畜总是关在另外一处,与人分开。后来我和一个搞生态学的教授探讨这个问题,他的高见让我明白了藏族人日常生活里的智慧。他说,牛羊的热能是很高的,把它们关在一楼,热量上升,可以为二楼的主人提供可贵的热能。从生态学上看这是相当节约能源的一种生存方式,要是每一间屋子都升一个火塘,那要砍掉多少树?有一天早上我爬起来去推开一楼的牛圈门,一股热气带着牛粪味扑面而来,甚至雾了我的眼镜。那时我想,要是没有它们在底层无声地提供我们看不见的热量,谁知道昨晚我是否能温暖地入睡?
二楼是家庭生活的主婆场所。客厅一般很大,从五六十平方米到100多平方米不等。火塘、中柱和神龛是客厅里最重要的角色。火塘位于客厅的正上方,用砖砌成长方形。火塘的上方坐家中的长者和尊贵的客人,地上铺的是家里最好的藏毯,左边是妇女们的位置,她们负责添柴和打酥油茶,右边是儿子们坐的,下方则属于家里的小孩。汤满村人家的火塘上架有3口大铁瓮,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一口煮饭烧菜,一口炖汤,一口烧热水和猪食。相比起我在藏区其他地方见到的火塘来,汤满村的火塘似乎更气派。那些火塘有的是一个藏式铁炉,有的只是一个简陋的三角铁架,上面炖一口锅。灭塘对于藏族人来讲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其火塘应是永不会熄灭的,好比我们汉族人信奉的香火不断。火塘也是迎候宾客的地方,客人来了,会被迎请到火塘边席地而坐,最尊贵的客人将被邀请坐到老人们的上方。我总是被主人推到这个位置上,享受主人家滚烫的酥油茶。藏族人的好客总会令你享受到久违了的古朴民风,你来的地方越远,就受到越隆重的款待。他们会朴素地认为,你多不容易啊,大老远地跑到我们的村庄里来,受了这么多的苦,快请喝下这碗酥油茶吧。
火塘的上方有一个天窗,直通屋顶,它不仅有排烟的作用,当地人还认为这是通往天国的天梯,光线从天窗里直射进来,火塘里冒出的青烟沿着这条光柱飘逸而上,使不甚明亮的客厅里有了一条生动而质感的舞台追光,仿佛将人间的烟火和神灵世界的关怀融为一体。这时你恍惚会认同,天国其实离我很近。
这温暖的火塘是藏族人生活的中心,是家庭、亲情凝聚之地。在没有电视的年代,人们在火塘边打发漫漫的长夜,驱散严冬的酷寒。一个出门远行的藏族人总不会忘记自己家的火塘,就像不会忘记自己心爱的姑娘一样。人们对火塘相当尊重,不洁的东西绝不能塞到火塘里烧,比如头发、烟蒂、旧衣物等。哪怕是一个再简陋不过的火塘,它也在藏族人心目中意义非凡。有一次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在一座雪山上一个护林人临时居住的屋子里,我去里面烤火。当时正是新年不久,当地人有将新鲜的松树枝铺在火塘边的习俗,取的是常(长)绿常(长)青的吉祥之意,我当时嫌火塘里的火不够大,就随手把屁股下的松树枝扔进火塘,没想到受到主人的严厉呵斥。他说屁股下坐过的东西怎么能丢进火塘里呢?羞愧得我连赔不是,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没有文化和教养的。
房子里的中柱在汤满村人的家里也尤为重要,它是立于客厅中央的一棵大柱,用整段圆木做成。中柱是一幢藏式民居的栋梁,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中柱越大,意味着这家人的势力和气派越大。我见过最大的中柱要3人才能合抱过来,即便在原始林区,也很难见到这样大的树了,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巨大的树,也不知当初盖房时是如何竖立起来的。中柱上一般挂有哈达、青稞穗、毛主席像、佛陀像和松柏枝什么的,全看主人认为什么对这个家庭最吉祥。中柱在藏族人家里是神圣的,人们对它的感情特别深厚,离家出走的人——嫁出去的姑娘和去上门的儿子——都要绕中柱转3圈才可出门。人们还有专门歌唱中柱的歌儿,它不仅是一幢藏族民居的物质支柱,还是它的精神支撑,是它的魂。
神龛在每户藏族人家里是必备的,只有大小之分。有的人家神龛占据了一整面墙,请手艺最好的木匠将神龛雕刻得富丽堂皇。神龛上的贡品一般有香炉、哈达、圣水、新青稞、水果、糖等’看上去朴实无华,但绝对虔诚恭敬。
汤满村人的神龛不比寺庙,供奉的大都是真人,如班禅大师的画像,本地的某位活佛或高僧的照片,有的人家还供奉毛主席的画像,他们对毛主席的感情很深,也很纯朴。有个老人曾经告诉我说,毛主席才是最大的佛呢,是毛主席分给我们地,分给我们牛羊。每当我在藏族人家里看到毛主席像,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那时我们家家的墙上都挂有他老人家面带慈祥笑容的画像,不仅仅是为了装饰空****的墙壁。
当然,客厅里也会有现代社会的一些东西,像彩电、录音机等,但都摆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不像我们的客厅,大彩电总是在最居中的位置。我们的客厅再宽敞,再豪华,也没有传统文化的栖息之地。
客厅周围会有几间房间,那是主人的卧室,老人一般都睡在火塘边,那里暖和。盖3层楼房的人家也许会辟出专门的一间房间做佛堂,那是为来做法事的喇嘛们准备的。藏族人家一年里总会在一些特殊的时日或家中有事的时候请喇嘛来念经做法事,一做就是几天几夜,当然得为喇嘛们准备地方,其实也是为神灵们提供一个供奉的空间。我想佛堂就像我们的书房一样,是精神滋养、修行的地方。在过去,有佛堂的一般只是大户人家,老百姓家能供奉一个简单的神龛就不错了。因此家中的佛堂也是这家人财富和地位的象征,不过现在藏族人的房子都越盖越大,辟一间屋子来做佛堂已不是什么难事了。有的人家不仅有佛堂,甚至还在自己的院子门口修白塔。常可见这家的老人,有事无事都围着门口那白塔转圈念经。
最后还得提一提藏族民居的香炉,它大都建在房子楼上的平台上,一般有50厘米高,呈圆锥体。每天一早一晚,藏族老阿妈都会到香炉里煨桑,袅袅的青烟扶摇直上,随风飘散。那是村庄里最诗意的时刻,神秘的氛围在柱柱青烟中越来越醇厚,这时你会为这村庄的虔诚所感动。尤其在黄昏,雾霭沉沉,夜幕自上而下,阵阵袭来,煨桑的青烟不慌不忙,飘拂空灵,直达天庭,将人间的祈诵传达到神灵们居住的世界。
这个时候你才会深刻地感受到:这是一个有信仰的村庄。
4.神山
每一个村庄都有自己的神山,就像每一个藏族人都有自己的保护神一样。藏族人活得比我们更明白的地方是,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保护神是谁,住在哪里。这让每一个村庄都显得静谧、安详,每一个藏族人都活得明白,有力量。当你走进任何一个藏族村庄,你抬头四处远眺,村庄周围那最伟岸挺拔、最秀美险峻的雪山,一定是这个村庄的神山,由它负责守护村庄甜美的梦,由它来护佑村庄的平安吉祥。
本地最高的雪山梅里雪山的主峰、海拔6740米的卡瓦格博,是藏东地区最有名的神山,但它的法力不能统摄到每一个村庄。村庄里的人们日日夜夜需要一个看得见、感受得到的神灵。汤满村的神山就在村庄的后面,人们称它为崩次神山。它是一座并不起眼的青山,在山谷里并不高大险峻,山形似圆锥体,冬天里山上的雪也很少。如果不听村里人介绍,外地人根本不会想到它是一座神山。
藏区是一片神灵居住的土地,自然界的许多东西,雪山,湖泊、树木、河流等,都与神灵有关。在这里,传说就是现实,因此与其说人们的精神世界与传说有关,不如说是信仰使然。村庄里的人们向你说起神山和莲花生大师的关系,说起大师和魔鬼的战斗,说起某一块巨石曾经是莲花生大师坐过修行的地方,某一道悬崖是某个妖魔被斩断的半截身躯,就像在叙说从前,叙说一段真实的历史。这种时候你不能傻乎乎地问:“是真的吗?”那你就亵渎了人家的虔诚。好比你正在津津乐道地向人叙述你的童年往事,旁人来上一句,“我不相信”,那时你当作何感想?
神山是必须敬畏的。我听到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不相信本地神山法力的人,骑马来到神山下,人们告诉他说在神山面前不能骑马,会惹得神山发怒的。但是他不信,不但打马从神山前面经过,还挑衅似地大吼三声。等到他下山时,马失前蹄,将他从马背上掀下来摔死了。我不想去考证这个故事的真伪,作为一个外地人,我不愿在他乡惹是生非,在别人的神山面前,我也需要虔诚和敬畏。
其实依我看来,汤满村的神山体现出来的意味更多的是一个人神共娱的地方。听村里的年轻人讲,每年阴历的正月初七,是当地人转神山的日子。围绕这座神山沿顺时针方向走一圈,一天的时间足够了。人们穿上节日盛装,背上一路上吃的干粮,扶老携幼,在山涧小道上迤逦而行。那与其说是转神山,不如说是一次踏青春游。而年轻人则成群结队,呼朋唤友,情歌高亢。这个时候是村庄里的情歌王子们的节日,他们可能会在转山的途中通过歌声找到自己的意中人,他们也可能早有预谋,和自己的心上人在转山路上一转就是几天几夜。你就闹不清他们究竟是在朝拜神灵呢,还是在谈情说爱。也许两者都有,神灵需要供奉,爱情也需要培养。
神山的半山腰有座小寺庙,经常有三两个喇嘛在那里修行。它只有一座经堂和两间小小的僧舍。与其说它是一座寺庙,不如说是一处闭关修行之地。在藏区我走访过很多的寺庙,像这样小的寺庙却不多见。我总觉得寺庙其实就是一座学院,大的寺庙里上百名年轻的喇嘛聚集在一起,在高僧和活佛的带领下学习藏文,念诵经文,做各种各样的佛事活动。空余的时间各扎仓里的喇嘛们也打闹串门子,或回家参加生产劳动,或外出朝圣,生活得充实而忙碌,其实跟我们在大学里学习没有什么两样。
而汤满村的这个小寺庙,它是多么地冷寂而孤单啊。几个喇嘛上要供奉寺庙里的佛菩萨,下要关照山谷里的众生,他们用悲悯的目光抚摸山谷里的村庄,用虔诚的祈诵迎请神灵护佑山谷里的村庄。我不知道当他们在暮色黄昏,于半山腰上看见山谷里村庄的袅袅炊烟时,他们会想起些什么?
村庄里寺庙小并不意味着这里的人们对神灵不够虔诚。相反,尼西乡一带的各村庄历来是出家当喇嘛最多的。县城里有名的寺庙松赞林寺里专门有一个尼西康仓,“康仓”是各地来的喇嘛们按地域划分而在寺庙里建立起来的院落(或者说是一个喇嘛村),松赞林寺有八大康仓,尼西康仓是最大的,也就是说喇嘛最多的。松赞林寺总共有600来名喇嘛,尼西就有150多名。尼西出去的喇嘛也多高僧大德,最有名的是民国时期一名叫郎仁的高僧,据说他曾是达赖喇嘛的讲经师,那时所有要求见达赖喇嘛的人,都必须到朗仁喇嘛那里去“取钥匙”,也就是要通过他的引荐,可见此人地位之显赫。
在一个村庄里压着一层薄雪的早晨,我在汤满村村口的一座白塔前见到一个老喇嘛吹批,“吹批”的汉语意思为“弘扬佛法”,这样的名字在尼西村据说有十几个人,我在汤满村的一个好弟兄的名字也叫吹批。看来人人都想为弘扬佛法做点什么,至少他们在意愿上如此。
我和吹批喇嘛在白塔前闲聊,他的汉话还可以,曾经经历过的沧桑在他的脸上波澜不兴。有几个老人在阳光下围着白塔转经,他们每转一圈,都要捡一颗石子堆在一边,因此白塔的周围堆了一堆堆的小石子。吹批喇嘛即便在“文革”时期,也没有过还俗的念头,他说既然已经剃度受戒了,身与心都供奉给佛了。现在据他自己讲是“退休”在家修行。
修行有许多种方式,在寺庙里念经做法事,在深山里闭关苦修,云游他乡,或者磕等身长头去拉萨朝圣,都是出家人的修行。在家里修行的僧侣我见得还少。他们和世俗生活挨得这么近,人间的烟火会不会扰乱了他们清静的心灵?古人云,“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也许这个“退休”在家的喇嘛,是个真正的修行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