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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肯古村建在悬崖上的古碉楼(第2页)

我对培楚说:“人家的屋子里摆放假山,你哥哥家放的是一座真山。”

培楚说:"没有办法啊,这样的事情在村庄里多得很。过去村庄里的房子盖得小,这几年大家逐渐有些钱了,房子越盖越大。房子也是藏族人的面子呢。”

是的,房子也是我们城里人的面子,是所有希望安居乐业的人的面子。我们都需要住宽房子,再宽也不嫌宽。城里人可以贷款买花园式住宅,肯古村里的人家就不可以炸山盖大房子么?

因此,为了住得更宽一些,我们不怕累,不怕负债。城里乡下都一样。

其实,肯古村的石头房子好住着哩。别看这房子外面都是些粗糙的石头,里面重要的房间——客厅、卧室、经堂等的墙、顶,都是用木板贴了一层的,地板也是木板铺的。人们说肯古村的房子外面是石头,里面是木头,冬暖夏凉,不潮不热。除了在肯古村,你就是想建一幢这样的房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住在温暧舒适的房子里,培楚的嫂子在火塘边为我们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她是一个内向沉默的女人,从我们一进屋子开始,就看到她在忙碌。康巴男人最让我羡慕的一点是,他们回到家里是真正的大老爷们儿,从不上灶台,我的藏族朋友没有一个会做饭,他们的女人是我看到的最贤惠的妻子。培楚的嫂子揉面为我们烤烙饼,动作麻利得就像一个专做白案的大师傅。我发现藏区的女人很会做面食,普遍比南方的家庭妇女们做的面食好吃得多。培楚的嫂子在火塘上烤的烙饼又香又软,使我想起小时候吃的一种叫“锅盔”的东西,表面一层脆香脆香的,一掰开,面粉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现在可以来考察这个村庄的世俗生活和精神生活了。我在村庄里有那么多的朋友,他们总觉得我这个汉族人不错,大老远地跑到他们的村庄来吃苦,怪可怜的。

因此,我可以和他们随意地聊天喝酒。那天培楚为我请来了村庄里的两个卓玛。藏区的村庄里同名的人很多,扎西、尼玛、旺珠、达娃、益西、拉姆、次仁等等,都是些常见的和神灵有关的吉祥名字。藏族人似乎在给孩子起名上不十分在意,有的请寺庙里的喇嘛或活佛根据经书的旨意取名,有的则是父母自行做主,叫着顺口吉祥就成。一个村庄里同名的人给称谓上也带来了一些麻烦,不过人们总有办法来区分。大扎西、小扎西、老扎西、牧场上的扎西、赶马的扎西、最能喝酒的扎西、儿子在城里当干部的扎西、三个姑娘中老二最漂亮的扎西。我常常听到村人如此给我介绍我遇到的人。

请別误会,那晚来的两个卓玛不是你们经常在歌舞表演中看到的背水姑娘和翩翩起舞的少女。两个卓玛一大一小,大的84岁,小的77岁。岁月的沧桑布满她们沟壑纵横般的脸,两个卓玛的牙齿加起来大约不会超过10颗。据介绍说小卓玛是村庄里的情舞专家,情舞和锅庄的曲子加起来,她会一千多首。这个数目让我惊讶不已,即便是现在最当红的歌星,最铁杆的歌迷,最狂热的追星族,你去问问他(她),肚子里储存有多少支歌?一千首有吗?

我想,要是有人把小卓玛能唱的曲子整理出来,那就是厚厚的一本大书。可惜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一座音乐的富矿,还将继续埋藏在她的心里。

如今昔日的情舞高手盘腿坐在我的对面,平和、沉静,还略带一些谦卑。她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仿佛我身上不可理喻的东西远比我对她们的疑惑多得多。如果我是在山道上遇到蹒跚而行的她,我会小心地给她让路,让这个隐没在乡间的民间歌舞集大成者轻轻地从我的身边走过,就像我身边经过的一阵风。可是,我绝不会想到同时走过去的,还有一段人生隐秘的历史,浪漫的历史,苦难的历史,多姿多彩的历史。现在,我知道这个老人的些许过去了,知道了她往日的辉煌,但我怎么去想像当年她在舞场上的风采呢?我又如何去体味情舞在她生命中的意义呢?我问小卓玛:“现在还可以跳一些情舞的曲目吗?”77岁的老人羞涩地笑了,张着一张没有牙的嘴,似乎我问了一个让她很不好意思的问题。

培楚接过话来说:“卓玛奶奶前几年得了白内障,眼睛已经瞎得差不多了。我们跳情舞时,她可以指点我们年轻人的舞步,哪个跳错了一步,奶奶都看得出来。有奶奶在我们从来不敢乱跳。”

我想这就是奠定她情舞专家地位的最关键之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门道最深处,只有功底雄厚的人才把握得住。专家么,嘴上没毛的愣头小子敢称专家?

想起我在汤浪顶村碰见的那个情舞“老王子”,我明白了在跳情舞这个活动上,用一句我们的俗语说,“姜还是老的辣”。情舞不是一种即兴发挥的舞蹈,规矩、传统很重要。你可以在场上跳得飘飘欲仙,凌空蹈虚,令日月无光,百鸟歌唱,青草起舞,但是你得谨守章法,尊重传统。当你面对一个年老体衰的情舞高手时,你就该像敬重一个“老革命”那样,注意自己脚下的舞步。84岁的大卓玛对过去的掌故知道得多一些。她告诉我说肯古村不仅出石匠,过去还出铜匠和银匠呢。我惊讶地问:“难道这里从前还产铜吗?

“没有,这里只产石头。铜都是从外地由马帮运进来的。”人们说。这是由于此地可耕种的庄稼地少,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把自身的潜能挖掘到极致。大卓玛还记得小时候大人们从丽江运铜进来,加工成铜器,再卖到去西藏赶马的马帮们手里。那时产品不论件数卖,而是论斤称,一斤铜产品可以换到十六两白银。有了白银,铜匠们又将它们打制成各种各样的银器。“钱就赚进来了,日子就过下去了。”大卓玛如是说。狭窄的生存空间逼迫人们不得不走到广阔的世界中去图生存和发展。在从前,肯古村的人们利用村庄位于滇藏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这一天然优势,自己组织马帮或帮人赶马当马脚子。马脚子是对赶马人的称呼,赶马靠的是脚力,因此人脚和马脚连在一起称。

经过肯古村进西藏的古道有两条,一条是渡过村庄下方的金沙江,翻越白马雪山后,到德钦进入西藏盐井、芒康;另一条绕开了高海拔路又难行的白马雪山,从维西县到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的兰坪县、贡山境内,过怒江翻越高黎贡山后,再进入西藏的察隅。这些在大地上密如蛛网的古道一直可以通到拉萨和印度的噶伦堡。无论走哪条线路,其间都要翻越无数的大雪山,穿过无数的大江大河,还得时常和野兽、土匪、疾病搏斗。一般到拉萨要走两三个月,再采办一些货物走回来,一来一去就是一年的光景。马帮是20世纪上半叶滇藏地区最能体现人的勇气和毅力的长途运输活动,在漫长的茶马古道上曾经演绎过许多精彩绝伦、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那些在藏东高山峡谷地带像人身上的血管一样在大地上延伸的古道,一代一代地延续着勤劳勇敢的人们的财富和梦想,以及生存下去的希望。

我不知道肯古村的马帮都经历了些什么样的遭遇。因为自人民公社化以后这里的人们就不再赶马了。过去肯古村赶马最鼎盛的时期有四套马帮,每套马帮一般都有十来匹马,组成一支小小的马帮队伍。据我所知,出马脚子的村庄要么是自然环境太恶劣,人们难以生存,要么是地处古道驿站。肯古村这两者都占,自然外出赶马经商的人就多了。

因此,大卓玛很自豪地告诉我,“那时我们比其他村富裕。我们村里的男人过去什么都能做,石匠、铜匠、银匠、赶马经商的人都有。”

哈,你以为这是一个很贫穷的村庄吗?错错错。险恶的环境教给了人们更多的东西,使他们拥有更多的智慧和勤劳。

从每年的大年初一那天,我们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勤劳的村庄。初一早上每家都时兴挑“鸡叫水”,即鸡叫第一遍时就要到山泉边挑水,那时大约是凌晨3点左右;然后是烧“鸡叫香”,让神灵知道村人的虔诚。天亮以后,年轻人才聚集在村里烧香的地方,互相带上吃的喝的抽的,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新年第一天意味着许多新的东西,新的希望,新的精神面貌,但祖宗的老规矩不能丢,先劳动,后敬神,再娱乐。

而村庄里人们越盖越大的房子,也可以使你感受到勤劳是支撑这个村庄的魂。应当承认,村里的土地又少又贫瘠,地里产出的粮食连喂牲口都不够;现在交通也发达了,茶马古道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日渐荒芜,赶马已不能成为谋生致富的手段;肯古村的铜匠和银匠们的市场也逐渐地被那些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产品所代替,那么,现在肯古村的人们靠什么来挣钱呢?他们的那些矗立在悬崖上的大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呢?

松茸是一种近几年来深受日本客商喜爱的蘑菇食物,据说日本人认为吃了它防癌。它一般生长在海拔3000至3500米的原始森林中,在每年的雨季来临时,松茸为藏区的人们提供了增加收入的希望。但这是一种十分娇贵的蘑菇,从将它采摘下来到运到东京的超市,时间一般不能超过3天,不然它就不新鲜不值钱了。松茸收购商们从采摘者手中收集到松茸后,马不停蹄地运往最近的机场,然后通过航空货运一站一站地空运到东京,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这是一场需要想像力和魄力的战斗,做这个生意可以赚到大钱,但也可能血本无归,关键在于时间的控制。人们称之为“神仙生意”,一是说它不可控制的因素很多,人算不如天算;一是说人们不知道财神究竟站在哪一边,只有神仙才知道。过去在茶马古道上讨生活的人们以一年的光阴来掐算货物的运输时日,现在必须以天、以小时来计算交货的时间。因此,从采摘到松茸开始,每一个参加这个生意的人都必须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早一个小时交货,价格可能就会上一个档次。

因此,每年的雨季,各种种类的蘑菇在大地上生长,像一个个生长着的希望,也像一个个遥远的梦想。村庄里的人们在天上飘起第一场雨的时候,就开始掐算磨菇生长的时间。到雨浸透了大地,万物一派墨绿,藏区的高山密林中,便到处都是采摘松茸的藏族人。对许多村庄来讲,是他们到大自然的银行里提取大地的恩赐和利息的时候了。

肯古村周围的山上不产松茸,但这并小意味着肯古村人只能眼看着人家钱挣得热火朝天,自己则空叹时运不济,风水不灵。不,他们从来不会向命运低头。自己的山上不产松茸,人家山上的松茸任谁也拣不完。走出去找钱是肯古村人的传统,当然,到别人山上拣松茸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跑得路远一些不说,还得付给主人一些租山费。没办法,这是一个商品经济的时代,不再是“鸡公叫,鹅公叫,哪个拣到哪个要”的时候了。

我在培楚家时,培楚的哥哥第二天就要出远门拣松茸。在我看来那是一次艰苦的远征。培楚的嫂子那晚烙了那么多的饼,既是为了招待我们,也是丈夫未来几天里的食物。晚上拣松茸的人一般都露宿在山林里,一块塑料布往大树下一铺,实在冷了烧一堆火,就对付过去了。

我问:“要是下雨了怎么办? ” 培楚的哥哥说:“有塑料布么。”

我曾经想跟他们一起去体验一下拣松茸的乐趣,我准备了帐篷、睡袋、登山背包、手电、相机、方便食品等野外露营所需的一切东西。我想白天漫山遍野地跑,夜晚拢一堆火,露宿野外是一件很浪漫风情的事儿。

但是后来我放弃了。因为面对一块塑料布就可以对付大山里的一切的人,我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行头显得过分矫情,而仅靠一块塑料布我又不可能在深山的黑夜里熬下来。因此,对我们这些爬不动山路的人来说,那绝不是一件浪漫有趣、新鲜好玩的事情,而是艰苦的劳作。在高海拔地区,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攀越,永无尽头的山路,原始森林里迷宫一样的交叉小径,风餐露宿,日晒雨淋,我又不识山性,不懂山规,体力也不济,大概连自己的行囊都背不动——不好意思地说,在藏区徒步旅行时,每当爬大山时,我常常累得连自己的相机都背不动。

培楚为了弥补我的遗憾,曾说要带我去拣松茸。别看他是一个堂堂副乡长,也得在雨季里外出拣松茸。而且,这是乡里体恤乡干部的一个土政策。尼西乡没有任何乡镇企业,过去曾有几家森工企业,可是实行天然林禁伐以后,乡上的森工小企业也停产了。乡上穷,乡干部们也穷,实在没有办法了,乡里就下文出政策,雨季来临的几个月里,除留下值班干部办,其余的乡干部都放假回家拣松茸,以补贴家用。

虽然培楚说主要是带你到山上去转转,顺便见识见识我们怎么拣松茸,但我最终也放弃了。不是担心自己爬不动那些大山,而是怕误了人家的正事。跟人家去拣松茸,也许真的体验到某种东西了,但耽误了人家的时间,那才是一种罪过呢。而我们知道,拣松茸,时间就是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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