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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镜子映照的灵魂明永村(第2页)

高茸喇嘛正在塑的是身着盔甲、骑在马上的卡瓦格博神灵的法像。这是明永村人将卡瓦格博雪山神化后再拟人化了的神灵。高茸喇嘛将他塑造得活灵活现,像一个戏台上威武端庄的将军。我请他把一尊卡瓦格博神灵的法像请出来,为高茸喇嘛拍了几张工作照。我看见当他的手触摸到眼前的佛像时,神情一下就肃穆起来,仿佛他面对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对象,而是一个神灵。

我故意说:“明永村人都忙着为游客牵马挣钱去了,还有时间到寺庙为你塑造的佛像烧香磕头吗?”

高茸喇嘛沉吟片刻后说:“有的,在卡瓦格博神山下,他们做的事,神山都看得见。不然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多的钱请我来呢?”实际上就像高耸入云端的雪山在大地巍然挺立一样,神灵的地位在人们心灵中是永远抹杀不了的。

几年前,我曾经和明永村的扎西村长有过一次火塘边的一夜长谈。扎西村长从前是个善打猎的好手,他会许多种狩猎的方法,下扣子、挖陷阱、用火绳抢打等。据他讲打猎时他一般将一把铅弹放进自己的口里,嘴就是他的子弹袋。当他看见猎物出现时,才吐出一颗铅弹来,从装弹进膛到点燃火绳枪再击中猎物,时机掐算得不差分毫。可是有一次他却被猎物伤了,或者说撞见鬼了。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在一道土坎处看见一头野猪,那土坎并不高,扎西村长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但是野猪忽然像长了翅膀,飞走了,扎西村长追过去寻找时,连脚印都看不见。扎西村长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有喇嘛告诉他说他遇见的其实不是一头野猪,而是某个鬼魂的化身。

当时我问扎西村长,你真的看见野猪会飞吗?扎西村长说,那晚的月光很好,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村庄里还有人曾看见过猴子、野驴、獐子在空中飞的哩。

在明永村人的精神世界里,卡瓦格博神山依然控制着一切,他们依然认为万物是有灵的,人们应该知道敬畏。

喝冰川下的雪水长大的青年诗人扎西尼玛是我的一个好兄弟,同时他也是好多汉族文化人的兄弟。他们到了梅里雪山寻找创作的灵感和**,首先要找的人就是青年诗人扎西尼玛。

扎西尼玛的家就在明永村里,他身材高大,面部线条刚毅,有康巴人粗犷豪放的气质,再加上一头浓密飘逸的长发,这个家伙很受汉地来的女孩子们的青睐呢。

他上过中师,毕业后到一个乡村小学教书,同时写诗,然后又到乡政府工作,现在调德钦县旅游局当干部。德钦县许多旅游景点的美文就出自这位藏族诗人之手。

扎西尼玛身上的优点和缺点一样地突出,既有藏族人的厚道善良,又有一个现代青年诗人的许多坏脾气。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在不该醉酒的时候,你怎么提醒他都没有用。有一次这位兄弟酒醉后竟然在歌厅给小姐大声朗诵他刚写成的一首诗,让我们哭笑不得。

(这里顺带补记一笔,我在昆明写这一章节的时候,扎西尼玛从澜沧江的某个离我大约有1000公里的地方打电话给我,说他一人跑到一个村庄写诗,听澜沧江的涛声,还要我马上过去,他在那个村庄等我什么的。唉,这位老弟又喝多了,我在电话里都“闻”得出那像江水一样汹涌的酒气来。)

当了干部的扎西尼玛依然在写诗,这并不稀罕。凡是爱上了缪斯诗神的人,都可能会忠贞不渝热恋她一辈子。扎西尼玛的不寻常之处在于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村庄,重新审视自己的民族。对于诗人扎西尼玛来说,村庄里最近几年发生的巨变让他感到忧虑。

一个诗人心中的村庄应该是什么样子?扎西尼玛告诉我,在他小时候,村庄是孤独封闭、宁静而诗意的。那时村庄不通公路,人们外出时要么翻山越岭,要么必须通过横跨在澜沧江上空的溜索飞越到江对岸。溜索是滇藏结合部峡谷地带的人们过江的交通工具,和我们现在在影视片中看到的特种部队常用的玩意儿相似。只是藏民们用溜索过江设备更简陋,风险更大。从前的溜索是用藤蔑索编织成的,后来改成了钢丝绳,溜索一般固定在江两岸的巨石上,一头高一头低,一来一去有两根,人们手握一个栗木做的溜梆,腰上系一拫羊皮绳,把自己的身体往溜索上一挂,利用由上往下的惯性,“刷——”地就从江上飞过去了。直到今天,在一些不通公路和没有吊桥的村庄,溜索仍然是人们的过江工具。我曾经多次看藏族人过溜索,可是自己从不敢去体验一下。凌空飞渡的感觉纵然很爽,但我不得不畏惧身下湍急的江流,以及对岸阴森的巉岩。要是你控制不好速度以及拥有超强的臂力,我总感到那是一次拿鸡蛋往石头上砸的选择。可是扎西尼玛说,他在10来岁时就在溜索上**来**去了。

在没有电视机的时代,人们的娱乐活动简单而传统,温暖的火塘驱散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季,格萨尔王的故事是长夜里永远的主题。每逢神灵的节日,人们走村串户,赛马射箭,载歌载舞,篝火边的弦子舞跳得通宵达旦。那时的日子清苦、单纯,人们所求不多,也没有那么多的欲望。

村庄里生产队管人们的劳作和粮食分配,可是看不见的神灵控制着一切。扎西尼玛说。尽管人们的信仰被视为迷信并加以批判,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任何强大的政治运动也剔除不了的。比如,人们一直认为梅里雪山下面的冰川是有灵的,它是世道人生的晴雨表。每当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的时代,冰川便变得丰沛而饱满,有时冰舌会一直延伸到村庄的上方;而有天灾人祸的年份,冰川便会大幅度地往上萎缩,“文革”闹得最厉害的那几年,冰川几乎退缩到了梅里雪山的边缘。改革开放后,冰川才逐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现实证明了人们的信仰,使村庄里的一些神奇传说看起来并非是空穴来风。藏族人把人与自然的关系看得就是这样直截了当。细细一想,连南极的冰层融化不也是引起世界的恐慌吗?

扎西尼玛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段往事现在看来就颇为有趣。那时他们家很穷,生产队分的粮食和工分显然不够一家人开销,惟一可指望的就是家里的几棵核挑树。在峡谷地区,有村庄的地方一定有拫深叶茂的核挑树,核挑是藏族人家吃饱肚子后额外开支的来源。人们把核挑收回来,剥皮、碾碎,然后倒进大锅里煮,熬出油来,再拿到供销社出售,以换取家人的衣物钱和孩子的学费。

可是有几年他们家的一株核挑树老是不结果实。一天,扎西尼玛的父亲叫上他和他哥哥,说是要给这不怜惜家人的核桃树一点厉害瞧瞧。父子三人各提了一把斧头,来到核桃树下,扎西尼玛的父亲对着核桃树像骂一个孩子一般高声大骂,说我们对你那么好,你饿了施给你肥,你渴了浇给你水,我们对你比对自己的孩子都还要仔细,我们天天祈祷树神保佑你要多结果子,可是你总是不听话,你的脸皮太厚了。今天我们真的很生气了,要把你砍了。

当然他不会真砍,但他骂得声色俱厉,形神兼备。父子三人在核桃树下挥舞着斧子,耀武扬威,“吓得核桃树簌簌发抖”。这是扎西尼玛的原话。看起来核桃树真的被吓住了,第二年,这棵核桃树结的核桃最多最大,家里的箩筐都不够装了。

这个“吓唬核桃树”的故事当时听得我哈哈大笑,我完全相信扎西尼玛没有凭空杜撰。在藏族人看来,树是有灵性的,许多藏族人的灵魂就寄托在某种植物身上,那是他们的生命神,也即神树。

如今在明永村,谁还在乎一棵核桃树呢?扎西尼玛有些伤感地说。那种一家人围在一起砸核桃的温馨时光再也没有了。过去核桃挂果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飘**着核桃的清香,家家传来砸核桃节奏明快的捣击声。那时人们的手掌都被核桃的汁儿染得黑黑的,很难洗干净。当然也没有人在乎这个,谁的手越黑,说明谁家核桃丰收得越多。一双黑黢黢的手和劳动有关,和丰收有关。

要是你的手干干净净的,恐怕你就要像扎西尼玛的父亲一样,提一把板斧,去“吓唬核桃树”了。

而现在这种溫馨的故事你在明永村再也听不到了。人们已经不缺钱花,也不熬核桃油了。即便家里要食用油,花钱到商店买就是,曾经维持生计的核桃现在只不过是人们的零食。人们只需为游客牵马上雪山,就可以挣到许多的钱。明永村的人现在太忙了。

毋庸置疑,旅游带来了生活的变化。从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存模式被打破了;从前雪山下飘**的高亢空灵的山歌,晒场上跳起来像风一样流畅欢腾的弦子舞在村庄里日益稀少了,神灵不能控制的东西却越来越多。扎西尼玛对村里人为游客牵马颇不以为然,他认为这不符合明永村人以前的性格。以前的明永村人,性格倔强,骄傲自负。现在为了一点牵马费,成天弓着身子在山道上忙碌。那些一点也不懂得敬奉神山的人,到了这里,指手画脚,大呼小叫。卡瓦格博主峰下有两个寺庙,分别为莲花寺和太子寺,它们都矗立在冰川一侧。有人在莲花寺边搞了个山庄,有个晚上一下上去了120人,他们在冰川旁边搞烧烤,又唱又闹了一晚上,搅得雪山上的神灵也不安宁。等第二天他们下山时,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村里的老人于是有了说法,说你们在山上做了不干净的事情,触犯了神山,当然要受到神灵的惩罚的。

扎西尼玛说,在藏语里这就叫“卡瓦格博查堵”,“查堵”的汉语意思为你触犯了神山,神山要发怒。在今天,神山如何发怒呢?请看一看那条正在萎缩的冰川吧。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自1999年明永村上方的冰川开始吸引大量的游客以来,人们没有料到的是冰川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扎西尼玛估计现在冰川已经萎缩了近200米,冰川的厚度从300多米减弱到150米,莲花寺附近的冰原来有500米宽,现在逐步向西南方向消融,融化了大约150米。

万年的冰川在迅速地消融,因冰川而得名的明永村人心在痛。旅游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的确给明永村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使明永村的百姓日渐富裕起来,另一方面它打破了明永村以往田园牧歌般的宁静。人发生了改变是一件好事,自然产生改变就不那么美妙了,尤其是这条珍贵的冰川的变化令人揪心,连当地政府和旅游部门的官员们都感到惶惶不安,仿佛冰川一旦从雪山脚下消失,世界末日就将来临。官员和百姓都在忧虑:一旦没有冰川了,我们吃什么?

扎西尼玛和许多人都认为,是人进去得太多了。人气旺对宁静了千万年的冰川并不是一件好事,人们现在正在干着杀鸡取卵的蠢事。

“卡瓦格博查堵”令扎西尼玛和许多敬畏神山的人忧心忡忡,尽管有学者认为这是冰川自身运动的规律,人们大可不必杞人忧天。可是还有比冰川萎缩更让人揪心的事,那就是明永村的民族文化传统在眼下这个商品经济社会中,面临着削弱甚至遗失的危险。

如今扎西尼玛的家中经常会有一些博士、硕士、作家、诗人前来拜访。他们一起探讨对卡瓦格博神山的看法,一起寻找在当前这个纷繁的世界中保护神山和藏民族文化传统的方法。2002年,扎西尼玛和一批志同道合者成立了一个影像工作站,计划搞一个“乡村社区影视教育项目”,这个项目的操作方式是在专家的指导下,让土生土长的村民自己拿起摄像机,拍摄村庄里的日常生活和人们的劳作方式。这是本土文化及生活的记录,也是对文化传承的一个贡献,此项目得到了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和美国福特基金会的支持。扎西尼玛参加的项目名称为“学习我们自己的传统”。他渴望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摄像机,他曾经借朋友的摄像机跑遍了明永村周围的山岭,甚至深入到高山牧场上去拍摄放牧人的生活。与汉族文化人不一样的是,他拥有藏民族自身的文化背景,他没有语言障碍,他在村庄和牧场上有众多的亲戚朋友,当某个放牧的老人说到神山的某段传闻时,他知道如何用现代汉语来准确地诠释它。

“学习我们自己的传统”,既是一次自我教育过程,也是文化传承的最好方式。

这种传承一般都是由本民族的智者来担负这个历史使命的。这是一种选择,不仅仅是扎西尼玛的选择,还是时代的选择,神灵的选择——谁知道在某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雪山脚下的扎西尼玛有没有听到神灵的召唤呢?

这两年扎西尼玛乐此不疲地投入到这项工作中,诗也写得少了。他要拍明永村的变迁,拍冰川的变化,从宗教的、自然的、社会的角度,用影像来阐述他的思想。他希望通过讨论冰川消融的话题,来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他毕竟是喝冰川的水长大的。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冰川的韵味,但他的血并不冷,火热着哩。他的一双儿女,一个叫冰雪,一个叫冰河。我曾经对他感叹,多诗意的两个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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