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密室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这间密室位于白府地下,入口藏在书房书架之后,四壁以青砖砌成,顶棚用整根柏木支撑。墙角堆着几口包铁木箱,里面是白氏商社最重要的契约与账册。平日里极少启用,今夜却挤了四个人。白雪脸色苍白,手中攥着一卷才收到的密报。绢帛边缘已被她指尖捏得发皱。卫鞅坐在石凳上,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压着怒火。他刚刚结束一场与魏国士子的辩论——在城东酒肆,他当着数十人的面,痛斥魏国“武备松弛,贵族奢靡,法令不行”,言辞之激烈,引得满座哗然。消息半日内便传遍安邑。荧玉站在阴影里,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成男子样式。她是半个时辰前翻墙进来的,带着秦国在安邑暗桩的最新情报。秦怀谷立在石桌旁,桌上摊开一幅魏国地图。他手指按在安邑的位置,目光缓缓向西移动,划过黄河,落在对岸的秦国疆域上。“消息确凿?”卫鞅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白雪将密报推到他面前:“宫里线人传出来的。魏王昨夜召见司寇,亲口下令:‘三日内,取卫鞅首级。’司寇已密调三十名死士,就等魏王最终手令。”密报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取首级”“三十死士”几个字,墨迹深重,触目惊心。卫鞅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嘲弄:“好一个魏罃。公叔痤临终荐我,他不用;如今我要走,他倒要杀。”“不止你。”白雪指向密报末尾,“魏王还问了秦先生。”荧玉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压得极低:“秦国暗桩也收到风声。魏王怀疑先生是秦国细作,已命人搜查先生住处。幸亏先生这几日住在洞香春后院,他们扑了个空。”秦怀谷目光依旧在地图上:“搜查的人,什么时辰去的?”“酉时三刻。”荧玉道,“一共八人,穿着便服,但腰间佩的是宫禁侍卫的制式刀。”酉时三刻,天刚黑。这个时候去搜查,既避开耳目,又留有余地——若搜出什么,连夜便可动手;若搜不出,也不至于打草惊蛇。魏王这是要下死手了。“走。”秦怀谷吐出这个字,斩钉截铁。卫鞅抬头看他:“走去何处?”“秦国。”密室瞬间寂静。卫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游历列国,去过齐楚,访过燕赵,却从未踏足秦国。那个西陲蛮荒之地,在他印象中不过是积弱边邦,如何能施展抱负?“秦国……”他缓缓摇头,“地僻民穷,世族掣肘,绝非用武之地。”“正因地僻民穷,才需猛药。”秦怀谷转过身,目光如炬,“子鞅兄,你在魏国说什么?说魏国武备松弛,贵族奢靡,法令不行。那秦国呢?秦国武备可曾松弛?秦国贵族可敢奢靡?秦国法令……可曾真正有过?”一连三问,让卫鞅怔住。“秦国什么都没有。”秦怀谷一字一句,“没有齐国的富庶包袱,没有楚国的封君林立,没有魏国的旧制桎梏。它是一张白纸,正等着有人去挥毫泼墨。”他指向地图上的秦国疆域:“那里有虎狼之师,有悍勇之民,有求变之君。缺的,正是一套能让这虎狼脱胎换骨的法令,一个能让这悍勇为国所用的制度,一位能执笔绘出新图的大才。”卫鞅呼吸渐促。荧玉适时开口:“卫先生,秦国君上求贤若渴。月前我曾修书禀明先生之才,君上回信只有八字——‘虚左以待,共图大业’。”虚左以待。这是极高的礼遇。车驾左位尊,虚左以待,意为留出最尊贵的位置等候。卫鞅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去秦国。”“既如此,事不宜迟。”秦怀谷手指点在地图上,“两日后夜半动身。路线——”他划出一条线:“出安邑西门,沿汾水北行三十里,至‘老牛渡’。那里有白氏商队的私渡,船只现成。渡黄河后,经少梁、频阳,入秦境。全程约四百里,快马五日可至栎阳。”白雪接话:“船只、马匹、干粮、通关符节,我来准备。白氏商队每月都有货船往来黄河,后日恰有一批货要发往少梁。你们混入商队,最是稳妥。”“不妥。”秦怀谷摇头,“魏王既已起疑,必会严查商队。白氏目标太大。”他略作沉吟:“分三路走。子鞅兄扮作游学士子,持齐国路引,走官道。白姑娘安排两名可靠伙计随行,一为书童,一为车夫。遇到盘查,只说往临淄游学。”“那你呢?”白雪问。“我走山路。”秦怀谷手指划向地图西侧,“出安邑后,不进渡口,直接向西入中条山。山路难行,但可避开所有关卡。三日后,在少梁城外‘三棵树’汇合。”荧玉开口:“我与卫先生同行。”秦怀谷看向她:“公主身份特殊,不宜涉险。”“正因身份特殊,才更该同行。”荧玉目光坚定,“若遇盘查,我可亮明身份。魏王再跋扈,也不敢公然扣押秦国公主。有我在侧,卫先生更安全。”,!这倒是实情。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何况是一国公主。魏王再想杀卫鞅,也不会当着荧玉的面动手——那等于向秦国宣战。秦怀谷思忖片刻,点头:“可。但公主需换回女装,以省亲名义出行。”“我省得。”“还有追兵。”卫鞅忽然道,“魏王既派死士,必不会轻易罢休。”“追兵我来应付。”秦怀谷语气平静,“你们走官道,我走山路。死士若要追,只能分兵。分兵则力弱,力弱则可逐个击破。”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密室中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血腥气。逐个击破。那三十名死士,恐怕没几个能活着回去。白雪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木箱,取出几样东西:三份通关符节,几套换洗衣物,一包金饼,还有三把短刃。“符节是真文书,盖的却是假印。”她将符节分给三人,“寻常关吏看不出来,但若遇到精明的,撑不过细查。所以能不用,尽量不用。”她又拿起短刃:“这刀是精铁所制,刃口淬毒,见血封喉。每人一把,贴身藏好。”最后是金饼:“路上花销。尽量用铜钱,金饼太扎眼。”分派妥当,她看向秦怀谷:“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帛,铺在桌上。上面画着简略的路线图,标注了汇合点、备用路线、以及几处可能设伏的位置。“记住,”他手指点在三处,“老牛渡上游五里,有一处浅滩,马可涉水。若渡口被封,就走这里。”“少梁城南十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若‘三棵树’不安全,便在庙中等候。”“入秦境后,第一个关卡是‘桃林塞’。守将叫蒙鹞,是赢虔旧部。我已修书一封,公主届时出示,可保无虞。”计划周密,思虑周全。卫鞅看着这张绢帛,心中感慨万千。此人不仅有大才,更有将才。这般缜密的谋划,便是沙场老将也未必能做到。“先生……”他忽然郑重拱手,“大恩不言谢。若鞅他日能在秦国施展抱负,必不忘先生今日救命之恩。”秦怀谷扶住他手臂:“子鞅兄言重了。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胸中所学。秦国需要你,天下也需要一个强秦。”他顿了顿,看向三人:“各自准备吧。记住,两日后子时,安邑西门外汇合。逾时不候。”烛火噼啪一声。密室的门缓缓打开,四人依次走出。夜色正浓,安邑城沉浸在睡梦中。远处宫城方向,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窥伺的眼睛。风暴将至。而他们,要在风暴来临前,悄然离去。:()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