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清晨是从锤声开始的。天还没亮透,孟宽就站在谷底那具骨架般的木架下,仰头看着五丈高的塔身。杉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榫卯接合处严丝合缝——这是他带着营造司三百弟子,用了整整二十八天搭起来的。“主梁再检查一遍。”他朝上面喊。木架顶端的弟子敲了敲横杆,回声沉实。“孟师,结实得很!”谷东头,铁山的高炉正吐出青白焰舌。昨夜子时开的炉,到现在已经烧了六个时辰。炉前围着七八个赤膊汉子,皮肤被火烤得发亮,汗水淌下来在泥土上“滋”地化成白烟。“铁师,时辰差不多了!”铁山没应声,只盯着炉口火焰的颜色。从暗红到橙黄,再到青白——这是秦怀谷教的法子,看火色知温度。青白焰,温度最高,铁水才能炼透。他抓起一把新矿脉的五色石粉末,撒进投料口。粉末遇火,“噗”地腾起五彩光晕,旋即融入铁水。这是胡青牛琢磨出的配方,说能“调刚性,增韧劲”。铁山不懂那些医家术语,但他信结果——用这法子炼出的秦钢,上一炉试过,弯到九十度不断。“开炉!”铁水奔涌而出,沿着泥槽流进转轴范模。暗红的铁水在范里翻滚、凝固,渐渐显出挂钩的轮廓。这是第七次浇铸这玩意儿。前六次,不是气孔就是裂纹,要么淬火时崩开。公输岳把报废的挂钩堆在工棚角落,像座小山。这次铁山在淬火油里加了东西——胡青牛给的药油,说是能“缓其烈性”。铁钩浸入油中,“滋啦”声不像往日那么暴烈,白烟缓缓升起。等完全冷却后取出,钩身黝黑,敲击声清越绵长。公输岳接过挂钩,用钢锉试了试刃口。锉刀划过,只留下浅痕。他又把挂钩夹在台钳上,让两个壮汉用铁棍撬——钩身弯到三十度、四十度、五十度,没裂。松开,弹回大半。“成了。”公输岳吐出两个字。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觉自己满手是汗。---山谷中央,秦怀谷和墨离站在那具巨物前。不,已经不能叫“模型”了。一比十的验证机昨天试射了最后一次,四斤石球稳稳飞过模拟城垛,落点散布不到一丈。但眼前这个……墨离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五丈高的木塔投下的阴影,能把整个格物堂罩进去。八丈长的横杆悬在半空,一头是能装八千斤的配重箱,另一头是牛皮兜囊——现在里面空着,但设计是要装百斤石弹的。“先生,”墨离喉咙发干,“真要试全尺寸的?”“造出来不就是试的。”秦怀谷绕着基座走了一圈,手指敲了敲深埋地下的支柱。夯土已经干透,硬得像石头。孟宽在每根支柱周围埋了三十六块条石,用铁箍扣死。整个基座重十几万斤,就是怕发射时震垮。但秦怀谷担心的不是这个。他走到操作台前。这里离木塔三十步,地上埋着三根木桩,桩上装着扳机手柄——对应主钩、副钩、插销。公输岳设计得很精巧:先扳左边手柄拔插销,再扳中间解副钩,最后扳右边,主钩弹开,配重箱坠落。“次序绝不能错。”公输岳昨晚反复交代,“错一步,力道反冲,整架机子会把自己撕碎。”远处传来脚步声。田老拄着拐杖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守御堂的老匠人。这些老人头发花白,手上茧子厚得像树皮,都是修过城墙、守过隘口的人。田老没看那巨物,先走到模拟城墙前。那是用土石垒的墙,高两丈,厚一丈,墙上插着旗帜——标记“城门楼”“粮仓”“兵营”。墙后二十步,用白灰画了个圈,直径三丈。“靶心?”田老问。“嗯。”秦怀谷点头,“第一发,打城墙。第二发,越墙打靶心。”田老沉默良久,拐杖在地上顿了顿。“院正,老朽守城四十年,见过云梯、冲车、投石机。但这么大的东西……”他抬头看向那横杆,“真能抛百斤石,飞三百步?”“能。”“那城墙就没用了。”田老声音很低,“墙再高,挡不住天上来的东西。守城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头砸进来,砸塌屋,砸死人,一点办法没有。”几个老匠人互相看看,有人脸色发白。他们修了一辈子城墙,突然有人告诉他们,城墙没用了。“所以魏国不能知道这东西。”秦怀谷说,“至少在它第一次咆哮之前,不能。”---午时,一切准备就绪。配重箱里装满了石块和铁块,整整八千斤。牛皮兜囊里放进了百斤石弹——那是石匠专门凿的球,表面打磨光滑,为了飞得更稳。谷里所有人都退到了百步外。只有秦怀谷、公输岳、孟宽、墨离站在操作台旁。铁山和田老在更远处看着。“最后一次检查。”秦怀谷说。孟宽爬上木架,从塔顶到横杆,每处榫卯都摸了一遍。“结实!”,!公输岳检查释放机构。三个钩子咬合严密,绳索绷紧,扳机灵活。“没问题!”墨离量了兜绳长度——臂长的一成半,这是模型试了十五次得出的最佳比例。“准的!”秦怀谷深吸一口气,握住第一个手柄。山谷里静得能听见风声。他扳下左边手柄。三十步外,插销“咔哒”一声弹开。再扳中间手柄。副钩松开,配重箱微微下沉,又被主钩死死咬住。最后是右边手柄。主钩弹开的瞬间,声音不大,只是金属碰撞的轻响。然后——八千斤的重量开始坠落。起初很慢,像有什么巨物在缓缓倾颓。但很快,速度暴涨。配重箱带着沉闷的风声下坠,横杆发出“嘎吱”的呻吟,木纤维在巨大应力下尖叫。抛射臂动了。不是扬起,是弹起。六丈长的木臂从低垂到扬起,快成一道模糊的虚影。牛皮兜囊被甩开,活扣在离心力作用下脱开——百斤石弹脱缰而出。那不是箭矢的尖啸,是更低沉的、仿佛撕裂布匹又像闷雷滚过的轰鸣。石弹划过极高的弧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残影。它越过两百步距离,继续向上爬升,到达顶点,然后开始下坠。目标:城墙。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谷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石头飞过天际,像颗真正的陨星。它砸中城墙顶部。“轰——!!!”声音不是一声,是一串。先是石弹击中的闷响,紧接着是砖石崩裂的炸响,然后是墙体坍塌的轰鸣。两丈高的城墙像被巨兽咬了一口,豁口宽近一丈,碎石烟尘冲天而起,遮了半边天。尘土缓缓落下,露出城墙的惨状——不是破洞,是坍塌。整段墙体向内瘫倒,砖石滚了一地。死寂。然后有人开始咳嗽——是被尘土呛的。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是铁锤掉在地上的闷响,是有人喃喃“老天爷”。墨离第一个跑过去。他踩着碎石爬上残墙,用绳尺量豁口宽度:九尺七寸。又量射程:两百三十步。他回头喊,声音发颤:“院正!超了!超了十步!”秦怀谷没动。他还在看那堵墙,或者说,那堵曾经是墙的废墟。公输岳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炭笔在抖。“横杆接榫处有裂纹,但不影响结构。转轴发热,但没变形。挂钩……完好。”孟宽在检查基座。“夯土裂了几道缝,但主体没移位。能撑住。”田老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废墟前。老人弯腰捡起一块砖,砖已经碎了。他又看看那个豁口,看看散落一地的石块,最后看向秦怀谷。“院正,”他声音沙哑,“这东西……有名字么?”秦怀谷沉默片刻。“雷神炮。”田老点点头,重复一遍:“雷神炮。”他把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好名字。天雷击城,不外如是。”工匠们这才反应过来,欢呼声像潮水般涌起。有人跳起来,有人抱住旁边的人,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那巨物磕头。但秦怀谷已经转身走向操作台。墨离跟过来:“先生,成了!我们成了!”“还没。”秦怀谷看着那巨兽,“装弹,调整配重。下一发,越墙打靶心。”“现在?”“现在。”第二发准备得很快。配重减到七千五百斤——为了更高抛线。石弹换成八十斤的——为了飞更远。兜绳调短一寸——为了让石弹更早脱出。这次所有人都盯着城墙后的白灰圈。释放,坠落,扬起,抛出。石弹划出更陡的弧线,像被无形的手抛向高空。它越过残墙——现在那已经不算障碍了——继续飞,到达顶点,然后开始下坠。目标:白灰圈。落点离圆心只有五步。第三发,五十斤石弹,配重七千斤。石弹直接砸进圈心,溅起的泥土把白灰都盖住了。谷里的欢呼声一次比一次高,到最后,工匠们嗓子都喊哑了。秦怀谷没再下令试射。他走到雷神炮下,仰头看着这头刚发出咆哮的巨兽。木塔巍峨,横杆在风中微微颤动,像巨兽在喘息。公输岳过来,低声道:“院正,成了。真成了。”“嗯。”秦怀谷伸手摸了摸塔身,木头还留着发射时的余温。“造第二台。要更大,要能抛三百斤石,射四百步。”公输岳眼睛一亮:“能!”“但先保密。”秦怀谷看向山谷入口,“这东西第一次亮相,得在战场上。得让该看的人看见。”他转身走向营地。身后,夕阳把雷神炮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头匍匐在地、随时准备再次扑起的巨兽。:()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