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吃饭了。”柳梅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饭桌边的气氛有点沉闷。姨娘原本就不太爱说话,而一向爱喳喳的柳梅如今也没有了喳喳的对象。柳梅低头吃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前一片模糊。儿时的一幕浮现了。记得那次她和一群小伙伴玩老鹰抓小鸡,一男孩叫阿山阿海把媳妇带上。可是他们两个都否认她是自己媳妇。那时她刚知道自己的身世,看见他们这样的态度,心里不知道多难受,跑到旁边一棵大树下,委屈地哭起鼻子来,越哭越伤心。小哥俩赶紧跑到她身边,叫她不要生气,都说要娶她做媳妇。她渐渐平息了哭泣,害羞地说:“你们都要娶我,可我一个人又不能同时嫁两个,那我怎么办呀?”
哥俩互相看了一眼:“那好办。我们来‘锤子、剪刀、布’,谁赢了,谁就娶她,好不好?”“好,三打两胜!”哥俩正划拳斗智,她却突然大声叫停:“我不要你们划拳决胜负。我要你们以对子定输赢!”她记起了父亲讲过的古人打对联擂台娶佳人的故事。你们听着:
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
此谐音联的下句其实哥俩也熟,但还是故作凝神思索状。海山也比划着说:我有了:
丫头啃鸭头,鸭头咸,丫头嫌。
山海笑笑道:“我也有了:嫫姑吃蘑菇,蘑菇鲜,嫫姑仙。”
柳梅边念边品味,这句说不错,那句也挺好,众孩子急坏了:“到底谁对得好哇?”
一男孩看见柳梅犹豫不决,就叫她同时给两个新郎当媳妇。众孩童哄笑开了。一女孩认真地说:“哎,不行的,自古一女不嫁二夫!”
男孩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那干脆你也来当个新娘吧!”
小伙伴们把两块红布蒙在了柳梅和那女孩头上,递根绳子让新郎牵着新娘。小伙伴们嘴里发出响声,有的模仿吹喇叭,有的模仿打锣鼓,一支送亲队伍开拔了。
……柳梅忽然笑出声来。父亲有些莫名其妙,问她:“你笑啥?”
柳梅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却又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要妈妈!”她记起哥俩临行前的再三交代,忍不住脱口而出。
父亲还没有反应过来:“妈妈?你要妈妈?”“是啊,林老师就是我们的妈妈!爸,你快把她娶回来吧!”父亲愣了片刻,叹了一声,道:“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柳梅撒娇地说:“就要管就要管!阿山阿海都叫我管的!爸,我问你,难道你不喜欢林老师吗?难道她不够资格当我们的妈妈吗?她是多好的妈妈呀!”
父亲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想啊?林老师那俊俏的身影,姣好的面容,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巴不得和她早日相拥相抱,相亲相爱。他并不是傻瓜,也明白林老师的心思和暗示。可是,人言可畏呀!当初帮她,原来就是为了后来娶她,世人会怎样评说哟!她是他亲手培养的学生,自己足可以当他的父亲了。她年青、漂亮,完全可以有个好的归宿,他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幸福呢?而且学校的丁老师几次向他透露说在追求她,还请他帮忙呢。他能那么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吗?可是……哎,他觉得自己的智力不够用了,心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3)阿梅到学校宿舍找到林老师,说是她爸爸请她去他家一趟。问她什么事,她神神秘秘地笑着不肯说。是双胞胎来信了?或是校长下决心接受自己了?心莫名其妙地扑通乱跳起来。她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了一下,来到了龙家。正在看书的校长对她笑笑,问有什么事。她愣了一下,说:“您不是有事找我吗?”“我找你?没有啊!谁说的?”龙校长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不无失望地答道:“阿梅呀!她特意到学校去告诉我的。”没等他们去找她问话,阿梅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告诉爸爸说:“爸,是我叫林老师来的。”“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她皱着个眉头一脸的严肃,“阿山阿海临走前和我一起开会决定了,我们正式承认林老师做我们的妈妈!”龙校长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不是叫你不要管大人的事吗!”林老师也说:“阿梅,爸爸说得对,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好的,你们不用操心。不要让爸爸为难!”阿梅有些委屈地咬咬下唇,眼圈红了,转身扑到林老师身上,泣声道:“妈妈!妈妈!我一个人晚上好孤独,好害怕!”林老师忙问:“不是姨娘和你一块睡吗?”“姨爹病了,她去看他了。”“那我今晚来陪你好不好?”龙校长插话道:“不用了。她下午就回来了。”“哦。”林老师欲扶阿梅回屋里去,听见龙校长在背后说:“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好不好?”
龙校长的考虑第二天就有了结果。是一条绝对让他当即做出了决定。
原来林老师回到学校不久,就有两个士兵给她送来一堆礼品和一张戏票,她态度坚决地让士兵抬了回去。可是过了不久,张副官领着那两个士兵又来敲门了。
张副官阴阳怪气地嘿嘿笑了几声:“林老师好大的架子哦!还认识我吗?”
林老师织着手中的毛衣,瞥了他一眼:“好像见过吧。找我有何贵干?”
张副官把脸一板:“你就莫装糊涂了吧。告诉你,司令打仗刚回来就请你看戏,是瞧得起你,是给你天大的面子!”林老师头也懒得抬:“我没兴趣看戏。”
张副官道:“那回是你一口应承什么条件都好说的。对不对?就是冲着你这句话,司令才把那两个小兔崽子放掉的。你若是出尔反尔,以后会出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林心晖没吱声,脑子里急速地想着对策。硬顶可能不行,惹恼了他说不定要动粗的。对,就拿那条和苗老师琢磨了几天的绝对做挡箭牌。于是她抬头看看对方:“咱们这地方有个规矩,你不会不清楚吧?”张副官问:“什么规矩?”苗老师领悟了林老师的意思,抢话道:“男女之间交往要考对子。对得上就来往,对不上就拉倒。”
张副官脱口而出:“这规矩我知道。当初我姐姐就是……哎,你不是要出对子考司令吧?”
林心晖点头道:“说得对。如果对出了我这副上联,别说陪看戏,陪什么都行。如果对不上来,那就请他再也别来烦我了。”她从床头的讲义夹里取下一张纸递给张副官。
张副官回去把那上联交给卞司令,惹得司令哈哈大笑:“要我对对子?哈哈哈哈!这可是大闺女生娃娃,头一回呀!这上头老子没一个字叫得应。”张副官:“司令,我派人去叫几个舞文弄墨的来,对出来有赏,没有对不出的道理。”赶巧进来的刘县长出了个奸主意:拿此联给龙校长去对。司令连叫妙招!于是张副官马上就叫人把那张联纸送到了龙宅。
龙校长看到出联和熟悉的笔迹起先感到蹊跷,后一寻思,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柳梅接过联纸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声:“蟾馋湖鹄蝉缠葫,鹄禅葫颤;真的好巧哎!一连几组同音字,嘲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外加后面的谐音字,胡缠胡缠。这肯定是条绝对。咦,这是谁出的呢?”
龙校长叹了一声,说:“是林老师。可能会有麻烦了。”正吩咐柳梅去找,林老师已经到了。龙校长劈头就问:“小林,是不是那狗司令去找你麻烦了?”
林老师点点头,忽然看到柳梅手中的信笺,忙问:“哎,这张纸怎么到这儿来了?”
龙校长答非所问道:“小林,你赶快离开这儿,到省城去。”林心晖看看他,摇摇头说:“不,我不想走。”
龙校长着急地说:“哎呀,那癩蛤蟆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