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蓬乱、胡子拉茬的彭东山此时正坐在一间残破的茅屋里闷头抽着土卷烟,不见了昔日的澎湃**,甚至看了赫书记的信后也只淡淡一笑,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到底哪个是明白人哪个是糊涂人,哪个搞得清楚?”他抬头望望龙山海,“你老兄搞得清楚?”
怎么这种态度呢?龙山海不含糊地回答:“当然搞得清楚。这也应该搞清楚。中央革命根据地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又是怎样弄丢的,现在大家都应该明白了。赫书记上次……”
彭书记把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争来争去有个屁用!再争也不争回个根据地。”他连吸了几口烟,一不小心,呛得猛咳起来。
厉冰有意岔开话题,缓和气氛,关切地劝道:“彭书记,土烟忒伤肺的,你少抽几根嘛!”
“抽完这几根,我想抽也没得抽啦。”彭东山叹了一声,解释地说:“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不好。你们别见怪。”龙山海忙说:“没关系。彭书记,你多注意下休息。”彭东山点点头说:“嗯。山海呀,你先回去吧。我有件事想和厉冰单独谈谈。”“好,那我先走一步。”山海看了厉冰一眼,起身出门。厉冰急忙说:“哎,你别先走,就在外面等一下。”
彭东山与厉冰面对面坐着,老半天没吱声。厉冰正要催问,彭东山开了腔:“小冰,你跟王木匠换一下吧,到我这边来,好不好?”厉冰问:“为什么要换人啊?”“我跟王木匠合不来。”“其实王木匠这个人很本份,不难相处的。你作为领导,说话时态度好一点,多注意点方式方法,不会有问题的。”
彭东山轻叹了一声:“咳,摊开了说吧,我就是好想和你在一起。这几天生病,我总想着要是你在我身边陪陪我,帮我喂口水,该有多好哇。”
厉冰也叹了一声,移开了目光说:“彭书记,男女之间的事,一定要两厢情愿才行的。”
彭东山紧盯着她,问道:“那,那你跟他是两厢情愿吗?”厉冰明白他指的是谁,想解释一下:“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跟他……”她转念一想,该让他断掉这念头,便改口道:“也可以这么说吧。”彭东山莫名地激动起来:“可以这么说?你说说看,论才学,论见识,论职务,论外表,我哪样不如他?除了那些狗屎对联,我……”
厉冰皱皱眉头,坦率地说:“算起来,你确实样样都比他强,可是,人的感情是说不清楚的。这也许就是人家所说的缘分吧。我和你,此生大概只有做同志做战友的缘分。”
“不!你说的不对!缘分不是绝对的。那是封建主义的东西。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为什么要信那一套?感情,也是人来建立的嘛!”
厉冰不愿再谈下去,便起身告辞。彭东山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恳求道:“你不要急着走嘛!你听我说,我天天夜里想的都是你,我作为特委副书记、中心县委书记,当初为什么要来兼任这个小小的支队政委?就是为了有机会和你在一起呀!你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厉冰把他的手拨开,有些不耐烦地说:“彭书记,你不要再说了!再说就让人讨厌了。”
彭东山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近乎哀求地说:“你讨厌我也要说。我要让你明白我的心!就算是我求你了!你到我身边来吧,就算我是一个爱的乞讨者,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厉冰心烦意乱地哼了一声:“真想不到,你堂堂一个共产党员、领导干部,竟会说出这种话来!”没想到彭东山还理直气壮:“怎么啦?难道共产党员不是人嘛?就没有七情六欲啦?就没有资格谈情说爱了?”厉冰耐着性子说:“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你谈情说爱要认准对象,不能把自己的爱强加给并不爱你的人!”
彭东山泄气地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心中没有了希望,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真不该离开繁华的大上海,跑到这个荒山野岭的鬼地方来!现在他是后悔莫及啊!
厉冰不屑地说:“你难道是为了某个人才活在世上的吗?”“是的!我就是为了你而活着的!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彭东山说着真的拔出了驳壳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厉冰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愣了片刻,她心一横,转身就往门外跑。
彭东山忽然丢下驳壳枪,猛地朝厉冰扑了过去,使劲抱住她,吻她,把她扯倒在草垫上,一边喘着粗气地说:“只要能得到你的爱,我宁可不当这个书记!”厉冰愤怒地边挣扎边大声尖叫起来:“快来人啦!快来人啦!”
正在外面树林里谈话的龙山海和王木匠闻声连忙跑了过来。彭东山只好松开了手,狼狈地勾头弯腰侧卧在草垫上。厉冰站了起来,理理弄乱的头发和衣裳,一脸煞白地喘着气。龙山海和王木匠走进了草棚,看看两人,问道:“怎么回事啊?”
厉冰怕事情闹大,掩饰地说:“没事了。彭书记今天患了毛病!我们走吧。”
龙山海和王木匠见状心里已有几分明白,没再说什么,转身随厉冰走出了草棚。
5)自从龙海山决定接纳周梦诗的情感之后,与她单独谈了几次心,觉得她纯洁善良、性格随和,善解人意,优点很多,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就打算尽快和她结婚。这天军部放假休息,他约她去郊游,来个定情之旅。
他们身着便装来到郊外的福寿山入口牌坊前。只见牌坊两侧刻有一副家喻户晓的对联:
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龙海山噗哧一笑,给她讲了个自己小时候淘气的故事。当时的刘县长以给老父亲做寿为名,行变着法子搜刮钱财之实,老百姓是敢怒不敢言。调皮的海山搞了个恶作剧,趁人不备在这副福寿联后面加了几个字,成了:
福如东海水上草;
寿比南山石下虫。
气得刘家人简直要吐血。此举在县城一时传为佳话。
周梦诗咯咯笑着,拉起了龙海山的手轻轻晃着,沿着曲曲弯弯的石阶登向山顶。
苍松翠柏,小溪潺潺,小鸟在枝间啁啾。周梦诗忽然红着脸递给他一张纸条,说是学写了一副小联,请他指教。纸条上写有十个端端正正的字:
海乃山之梦,
山是海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