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海被反绑了手,拉到了大楼前石阶上。有人给他挂上了细铁丝吊起的重重的木牌子,上书他的几项罪名:反党分子,走资派,大特务,封资修的残渣余孽。墙上挂起了白布横幅,上书黑字:反党分子龙山海批斗会。
现场批斗会说开就开。一人领呼,群众跟喊的口号震耳欲聋:“打倒反党分子龙山海!”“谁要是反对毛主席就坚决砸烂谁的狗头!”
龙山海不服地质问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反党了?什么时候反对毛主席了?”
主持者火了,伸手扇了龙山海几个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骂我们血口喷人?”
有人在后面朝龙山海的膝盖弯处踢了一脚,龙山海猝不及防朝前跌跪在地,险些栽倒石阶下。龙山海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流出了一道鲜血。他心里充满了悲愤,却欲哭无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主持者勒令道:“现在你必须老老实实向革命群众坦白交待,你是怎样利用对联宣传封资修的?怎样利用对联反党反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龙山海摇摇头说:“我没有宣传封资修,更没有反党反毛主席。”主持者道:“你不承认也没有用,已经有人写出大字报揭发了。证据确凿,你无法抵赖。我问你,那什么仰瞻孔府孔圣人,是不是你作的?”龙山海怔了一下,想起几年前的一幕,解释道:“是。可那是有特定场合的。”主持者厉声道:“你对孔老二毕恭毕敬,顶礼膜拜,还称他为圣人,试问,你把伟大领袖毛主席摆在什么位置?难道孔老二比毛主席还神圣还伟大吗?”龙山海道:“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主持者继续批判道:“更恶劣的是你还写过另一副反动对联:一夫**骑太阳。同志们,毛主席就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然而他竟敢口出狂言,要把太阳骑到他**,是可忍,孰不可忍?”龙山海知道争辩也没有用,可又不能不争辩:“请你不要牵强附会,无限上纲上线。这本是一副拆字谜联,是文字游戏。”主持者骂道:“你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四周又响起了如雷的口号,群情激愤,有几个人摩拳擦掌就要动手打。龙山海扫了一眼人群,有气无力地问:“我想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你们批斗文化厅长经过了谁的批准?”
主持者恼怒地吼道:“他妈的,你嘴巴真硬!我们是省直联合造反司令部的!怎么样!即使是普通群众,对你这个反党分子也有权批斗,有权实行无产阶级革命专政!”
一夜之间,为什么一切都被颠倒了?龙山海这样的当权派闹不明白,而玉兰、柳梅等人就更闹不明白了。
5)上海里弄的批斗行动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身为反革命家属的玉兰自然是首当其冲。她被强行剃掉了半边头发(俗称阴阳头),身上翻穿了一件不知从哪个家里抄出来的大皮袄,挂着一个写有“反革命太太”几个大字的木牌,脚下却赤着脚。左手提着一面锣,右手拿着根槌,边敲边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柏油马路上跳着、跑着。几个各种装束的男“牛鬼蛇神”,也挂着牌子跟着她跑。
红卫兵们则躲在屋檐树荫下等阴凉处监督并欣赏“表演”,时而吼上几声,不让他们停下来。
玉兰煞白的脸上挂满了豆大的虚汗,虚弱的身体终于挺不住了,昏倒在马路上。头头见状宣布收兵,扬长而去。同病相怜的“牛鬼蛇神”们七手八脚地将玉兰就近抬到旁边的王老爹家里。刮痧、喂水,一阵忙碌,玉兰醒过来了。众人见无大碍,便各自回家舔舐伤口去了。
玉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道过谢后问王老爹:“王老爹,你老人家不是世代贫农嘛?为何这次也有你的份呢?”
王老爹摇摇头,无奈地说:“唉!别提了!你知道我老伴儿女死得早,孤身一人,就靠拣垃圾为生。这些日子什么也没拣着,锅都揭不开盖了,一时气上心头,就刮了些锅烟灶灰,涂了一副儿时的对子贴在房门上。偏偏那天夜里来了个贼,翻东翻西什么也没摸到,就把我贴在门上的草纸对子揭走了,跑到红卫兵那儿去告状。结果他们说我搞四旧,居心不良,给社会主义、给**抹黑。那个毛贼因检举揭发有功还得了奖,我却被拉到太阳底下陪绑挨批斗。”玉兰问:“你贴了副什么对子?”
王老爹叹了一声,念道:鼠因粮绝潜踪去;
犬为家贫放胆眠。
玉兰听完苦笑了一下,又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难道以前盼来盼去的好日子就是这样的?共产党怎么越来越不像共产党了呢?”丈夫被抓,儿子走失,受尽歧视,好不容易将爱美和浦生拉扯大了,又要受这种罪。她觉得自己的命实在太苦了!
感叹命苦的当然不止她一个。就连远离尘世的慧修们也未能幸免于难,甚至老窝也被端了。大小佛像顷刻间化为碎片,苦梅庵被疯狂的火舌吞噬摧毁。无处落脚的尼僧们在山沟里找到了一座废弃的残破野寺躲避风雨。野寺的墙壁上残存有一副弥勒佛联:
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
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于人无所不容。
慧修念了一遍,对众尼道:“阿弥陀佛,此为人生在世之最高境界也!吾等眼下所受的磨难,正是佛祖对信徒的考验。”
然而这些考验还仅是刚刚开始。不久她们就被另一帮更革命的人抓了去,关进了被搬空的学校课室。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壮汉气势汹汹地围成半圈,个个手里拿着木棍、皮鞭,逼她们并排跪在地上,交代罪行。他们将解放初期报纸上关于慧修奋不顾身夺回国宝的报道和照片作为证据,逼慧修承认自己是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头目怒目圆睁,连珠炮似地喝问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你赶快老实交待,你当年哪来那么大的狗胆把特务头子放跑?你的上级是哪个?你把电台藏在哪儿了?”
慧修惶惑不安地回答说当年放走庞彪是为了换回国宝“双麟戏珠”。她提出的证人是政府的龙山海。她满以为龙山海得知她的处境后就会赶来救她,哪知道龙山海也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而且这些人也不可能去替你找什么证人,只想用严刑将他们所需要的口供掏出来。他们把她当成了一条漏网的大鱼,一旦证实,他们就是革命的大功臣了。然而手段使尽,仍然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慧修被打得昏死过去几回,醒来后仍坚持自己只是个削发修行了三十年的出家人。审问者好不扫兴,使出了更阴毒的一招,先饿她两天,然后弄来些荤腥肥肉来引诱她,让她自己露出假尼姑的尾巴,眼见这招还是不灵,他们便将肥肉硬塞进她嘴里,折腾得她翻肠倒肚呕绿水,他们嫌脏才不得不罢休。
三十年前的惨剧又一次重演。不同的是,现在有佛祖的声音时时响在耳边。心仍平静。她相信一切都有因果,一切都会有报应。
龙自难龙自伟串联回来,发现一切变了样。他们的身份由红五类变成了黑七类。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考,他们宣布同父母划清界线,重新站队。他们赞同这种观点: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都是中农出身,周总理的家庭是大地主,他们都背叛了自己的家庭。没有谁能阻挡他们参加革命的步伐。
毛主席在北京又要接见红卫兵了。龙自难和龙自伟兴奋不已,赶到了早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火车站。一列火车缓慢地开进站了,尚未停稳,红卫兵们便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有的扒车门,有的钻窗户,秩序大乱。兄妹俩互相配合着从侧面挤近了一个窗口,正要开始爬,却被几个高年级的红卫兵拽出了人群。“你们拽我们出来干吗?”那几个人指指身边的立柱说:“你们看看这个!还以为你是副司令吗?呸!现在你们是黑五类子女,已经被学校红卫兵战斗兵团开除了,还有资格去北京吗?还想去参加毛主席接见吗?呸!呸呸!”
立柱上贴着一副标语: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还加了横批:基本如此。龙自难不服地说:“不对!这是封建血统论,应当彻底扫除!正确的观点应该是:父母革命儿接班;父母反动儿背叛。横批:理应如此。”
自难兄妹自知众怒难犯,垂着脑袋,狼狈不堪地挤出了车站。出了火车站,龙自伟委屈地哭了,龙自难望着火车站进进出出的人流,忽然把拳头一攥,坚定地说:“谁说我们身体里流的是黑血?我们流的是红血,是鲜红的血,谁也剥夺不了我们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权利!坐不成火车,我们就步行,上井冈山去!”于是他们联络了一些和他们差不多情况、能歌善舞或者会玩乐器的人,组成了一支“步行井冈山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一路走,一路宣传演出,深受沿途群众的支持和欢迎。尤其是自难的男声独唱“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自难自伟化装表演的“老俩口学毛选”,每次都会获得经久不息的掌声,让他们感到非常自豪。
他们来到了一条大河边,从下午等到傍晚,好不容易挤上了载人过河的宽体渡轮。时值冬天,寒风刺骨,又饥饿难忍,人们互相挤拥着取暖。黑暗中,渡船总算靠岸了。船上的人**起来,都争先恐后地想早些下船赶路。然而船虽然靠了岸,却远离着码头,因为枯水期水位不高,渡船无法直接靠上码头,必须在码头、船体和中间的巨石平台之间搭上几段长跳板。码头有好几米高,下面是一个布满尖石头和沙砾的陡坡,掉下去肯定要出人命。
船长扯起嗓门喊着:“请大家不要慌,不要挤,一个接一个,慢慢来!”然而船长的喊声被人们混乱的喊叫声淹没了。黑暗中,船长用两只手电筒照亮在寒风中颤抖的狭长跳板,前面的人胆怯了,踌躇不前,而后面的人又拥挤过来,船体在向一边倾斜,船长挥动手势,要大家退回原处,恢复船体平衡,然而却是徒劳,人们感觉到翻船的危险,便更急于离开渡船,人们像发了疯似地乱挤乱叫,船体越来越斜,眼看就要倾翻。
一场惨剧就要发生。
这正是:花枝轻摇绣球坠草地;
风云突变烈焰烧赤天。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巍巍井冈山风波再起;
清清日月潭恶浪又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