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日本人举着膏药旗,牛哄哄地开进了保定,梁宝生就不再做瓷人的生意,把店铺关了,每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瓷盆瓷碗的生意了。张得泉也不唱戏了,戏班子也解散了,就靠着典当家底过活了。曹正文也不知去向了。日子变得蔫蔫的一片死色。
花开了,花落了,下雨了,下雪了……又过了八年,日本人匆匆地卷了膏药旗,灰灰地走了。“瓷人梁”的店铺丁丁当当地放了一通鞭炮,又开张了;张得泉的戏班子锣鼓喧天,又重新唱戏了。曹正文也回来了,八年不曾露脸,他竟然加官晋爵,做了保定的副市长。他上任第二天,就请张得泉与梁宝生吃了一顿酒。三人嘻嘻哈哈,喝得大醉而归。
日子似乎又变得明朗快活了。可是,人间的日子总是像天气一般,阴晴不定。再一转眼,就到了1948年春节。国共两党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保定的街面上,也显得乱哄哄起来了。有人私下说,国民党支撑不了多久。街面上的物价,涨成了孙悟空,一天就能有七十二般变化。梁宝生的生意就做得潦潦草草,张得泉的剧团也唱得半死不活。二人常常在“瓷人梁”坐着闲聊,或感慨,或感伤,或感叹。那一番灰凉情绪,直是冷到了骨头里了。
那一天,曹正文突然派人到“瓷人梁”,请梁宝生到市政府去一趟,说有要紧的事情商量。梁宝生本想推辞,可是看到来的人都是横眉立目的士兵,便知道不去是不行了。此时的曹正文,已经升任了保定市长。梁宝生便到了曹市长的办公室。曹市长寒暄了两句,便开门见山,要梁宝生做三个与真人高低相似的瓷人:福禄寿三星。曹正文解释说,这象征着国泰民安。
梁宝生苦笑了:“国民党都这样了,还能国泰民安么?曹市长啊,您真是讲笑话了。”
曹正文干笑道:“梁师傅,您是一个买卖人,只管做您的生意即是。莫谈什么国事了。这单生意是政府出资,放心,亏不了您的。”
梁宝生摇头:“曹市长啊,这乱哄哄的世道,梁某也无心挣钱了。”
曹市长怔了一下:“听梁师傅的话音儿,是不肯做这单生意了?”
梁宝生郑重地点头:“不瞒曹市长,梁某是这个意思。”
曹正文嘿嘿冷笑了:“梁师傅啊,如果您不做,全市的瓷匠们都要受您的连累,都要以通匪论处。”
梁宝生皱眉问:“通匪?怎么处置?”
曹市长冷笑:“枪毙!”
梁宝生惊讶道:“枪毙?”
曹正文点头:“枪毙!”
梁宝生一下子仰靠在椅子上了,正值干旱天气,窗外万里无云,连风也没有一丝,梁宝生能听得到自己乱乱的心跳声。良久,他长叹一声:“唉,曹市长啊,如您这般说辞,这天下还有没有公理呢?”
曹正文嘿嘿笑了:“梁师傅,您不明白啊,我就是公理啊。”
梁宝生脸白白地,悠悠地叹了口气:“您说的是啊!您就是公理啊!行了,行了,我答应您了,您还是把抓来的工匠都放了吧。”
曹正文摇头笑道:“这可不行,您想啊,我若放了他们,您食言了,我怎么办?再者,他们也能给您搭搭下手啊。什么活泥啊,熟料啊,垒窑啊,等等,这些事儿总得有人干。行了,您就上手吧。完工之后,我立刻放人。”
梁宝生就带着二十几个烧瓷的工匠,在保定西关垒起了一座瓷窑。
工匠们就运来了保定完县的黄土,梁宝生亲自验过,点了点头,工匠们便开始搅拌泥坯,三天过后,泥坯做成了,梁宝生看罢,用鼻子嗅了嗅,摇了摇头,让工匠们再加工。于是,工匠们再奋力搅拌。又三天过去,梁宝生看罢,说:“行了!”就开始捏制瓷人,一直捏造了七天,其间不断修修补补,三个瓷人便是捏作好了。又晾了十天,梁宝生便开始彩绘。
曹市长那天亲自来督促,站在一旁看梁宝生彩绘,苦笑道:“梁师傅,您好可是要快一些了,解放军就要打到保定市了。”
梁宝生指了指三个正在着色的泥胎,苦笑道:“曹市长啊,您急,可是它们却偷不得功夫啊。”
一共彩绘了五天,烧窑点火了,梁宝生就坐在窑旁指点工匠们料理火候。时而文火,时而武火。半个月过去,梁宝生就在窑旁枯坐,他的胡须已成灰白的颜色了。那天,他把耳朵附近了窑,细细地听了一刻,便让工匠熄火。他又在窑旁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窑壁,用早已经涩枯的嗓子喊了一声工匠们:“起窑吧。”
众目睽睽之下,三个瓷人出炉了,入窑前的彩绘完全变了颜色,三个瓷人栩栩如生,神采奕奕地站在了众人面前。阳光之下,三个瓷人微笑得十分灿烂,似乎要拔腿就走的样子。众工匠看得眼呆,好一刻,有人带头喝出一声彩:“好品相!”
曹正文市长也来了,他就在一旁用直直的目光看着,嘴张着,一句话也讲不出了。终于,他涩涩地说了一句:“果然是瓷人梁,神品啊……”
梁宝生近乎迷离的目光,呆呆地看着那三个瓷人,终于,他如释重负,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这一个多月,似乎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好一刻,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浑然天成,似有鬼神造化,可惜了,你们却不得其时啊!”
曹市长满意地笑了,摆了摆手,放了全城的瓷匠。三个瓷人被小心地装了箱子运走了。
全城的瓷匠摆下宴席,答谢梁宝生的出手相救之恩,张得泉也被请过来作陪。
梁宝生闷闷地喝过了几杯酒,长叹道:“这三件东西,怕是回不来了。”
张得泉苦脸说:“宝生啊,我也不瞒您,正文已经举家迁到了香港,他要在香港做生意,这三件东西,他一定要弄到香港去的。我这个表弟哟……唉!宝生啊,可惜了您的手艺,竟被正文中饱私囊了。”张得泉一劲儿摇头叹息。
梁宝生苦笑:“张先生莫要自责了,曹市长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可是为了全城瓷匠的性命,我也只好如此了。”
张得泉问:“宝生啊,难为您了啊。”
梁宝生苍凉一笑:“张先生,我一生捏造烧制瓷人无数,唯有这三件瓷人是我的得意之作,眼见得它们离我而去,心中便是一种悲凉的滋味啊。我自看天命,也不过再有十五年的光阴,我死之前,仍然见不到这三件东西归来,那三件东西便有缝隙之虞啊。”
张得泉一怔:“宝生啊,您这话中似乎有话啊?莫非藏有什么机关?”
梁宝生叹道:“不提也罢了……”泪就落下来了。
宴席间的气氛压抑,酒吃得沉闷,梁宝生喝得泪流满面。
众人摇头叹息不已。
又过了几个月,保定城外的枪炮声急骤了。一夜起来,保定城里已经全是解放军了。曹市长早已经不知去向了。由此,保定解放了。梁宝生仍然做他的生意,张得泉仍然唱他的河北梆子。日子匆匆忙忙地过着,1954年春天,保定市的工商界大张旗鼓地开展公私合营的运动。先是张得泉的剧团,被合并进了保定国营河北梆子剧团,张得泉任副团长,当年,张得泉被评为保定市劳动模范。1954年,张得泉已经七十岁,便谢绝了剧团的挽留,退休了。梁宝生的店铺,也于1954年被合并进了保定市第一国营瓷厂。梁宝生在厂里做技术指导,并被评为高级技师。如此匆匆又过了十年,就到了1964年春天,梁宝生感觉身体不好,就写了份申请,光荣退休了。退休之前,瓷厂鉴于梁宝生这些年的贡献,评选他当了保定市劳动模范。
1964年的秋天,已经退休的梁宝生接到了从新加坡寄来的一封信,信是由市委统战部转来的,打开一看,竟然是丁也成写来的,丁也成竟然成了东南亚一带著名的收藏家,现在新加坡居住。他写信来,是邀请梁宝生师傅参加他在新加坡举办的世界瓷器收藏展。双程机票及食宿等等费用,都由丁也成承担。市里的同志问梁宝生是否有意去一趟。梁宝生愣怔了一下,凄然一笑:“谢谢丁先生的好意了,我已经是近古稀之年了,就不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