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水不好意思地说:“我瞎喊哩。让主任听到了?”
李大贵摇头叹道:“也怪不得你那石头嘛,大宝二宝就是欺生哩,硬是看不得那只城里来的知识猫。”
李大水没听懂,纳闷儿地问:“主任讲什么新名词儿?听不懂吗,什么叫知识猫?”
李大贵笑道:“知识青年带来的猫,不叫知识猫叫什么?你这个大水哟,亏得你还是中农哩,还不及我这个贫农有学问哩。你都白中农一回了。”
李大水嘿嘿笑着点头:“还是主任学问大哩!”
李大贵也笑:“这知识猫惹不了咱们这农村猫哩。”
李大水摇头:“它们是看人家城里的猫长得好看,肚里忌恨哩。”
李大贵点头笑:“是哩。恐怕是这种情况呢。你把你家的石头看好,也把那只城市来的知识猫看管好。大宝二宝越来越没样子,贼凶哩。”
李大水收工回来,就对张得法讲:“小张啊,看管住你的黑子,别让它往外跑,主任家的狗盯住了它哩。那两个东西,脾气跟主任似的,凶恶着哩。”
从此,每天李大水和张得法出工去,李大水便把院门关闭了。村里有人看到,大宝二宝曾来李大水家门口寻衅过几次,可是吠了许久,李大水家的院子始终关闭着,大宝二宝便悻悻地去了。
又过了十几天,也见不到大宝二宝来李大水家门口了,李大水认为相安无事了,李大水便不再关闭院门。可是李大水没有料到,石头与大宝二宝的战争,再一次爆发了,而且这次战争比第一次更加残酷。
是一个炎热的傍晚,疯狂了一天的太阳,终于像一个疲惫的农夫,一路踉踉跄跄地向着西山去了,可是,整个世界已经被烤焦了。牲畜们也被这冲天的热气烤得焦躁不安,石头也引着黑子在村外的柳树林荫里躲避依然暴烈的夕阳。突然,大宝二宝也跑进了柳树林,朝着正在歇凉的石头和黑子狂吠起来。后来,据正在林子里放羊的村民李满仓描述,当时,石头带着黑子不敢恋战的样子,狂奔出了柳树林,直往村子里跑去。石头跑得有些犹豫,它要不时照看着旁边的黑子。很快,大宝二宝就追了上来,先是大宝猛地一扑,将黑子扑住了,石头便狂吠着扑上去,咬住了大宝。二宝便扑向石头,大宝也放开了黑子,咬住了石头。三只狗疯狂地撕咬在了一起,人们都看得呆住了,青色灰色黄色混杂在一起,滚成了疙瘩,后来,人们看到,一团黑色伴着尖厉的叫声,旋风般滚了上来,是黑子,也疯狂地扑进去了。一场混战,血雾横飞起来,夕阳西下,空气仍然热烈,这场战争显得格外惨烈,路过的村民,都看得傻了,呆了,瓷瓷地定在了那里。他们不知道这几个畜生如何会这样你死我活地厮杀。
终于,李大贵高声喊叫着,挥舞着铁锨赶来了,冲向了已经咬成一团疙瘩的狗和猫。村民们这才清醒过来,也一同围上去,把这四个畜生分离来。石头已经被咬得乱七八糟,浑身是血,黑子也被咬得奄奄一息。也已经遍体鳞伤的大宝二宝,却丝毫不示弱,仍然挑衅地狂吠着。还时时地想重新扑上来。李大贵高声恶骂着,用铁锨驱赶开红了眼睛的大宝二宝,张得法也匆匆赶来了,他抱起黑子,李大水抱起石头,匆匆地回家了。
他们的身后,似乎仍然意犹未尽的大宝和二宝,嚣张地狂吠着。
李大水进了院子,先让张得法关上院门,他把石头抱进屋,把石头放到了炕上,又慌着抱了些猪草进来,铺成了一个软和的草窝,把石头轻轻地放在了上边。张得法就把黑子放在了石头的旁边。张得法觉得石头一定渴了,便端着一只碗,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喂石头水喝,石头却一口也喝不进去了。石头的目光哀痛,盯着卧在它身旁的黑子。遍体鳞伤的黑子,低低的声音叫着,目光软弱地看着石头。
李大水皱着眉头,涩涩地说:“小张啊,算了吧,你不要喂石头了,看样子它伤得不轻啊。让它歇歇吧。咱们先吃饭。今天夜里还要打夜工,浇灌呢。”
吃过晚饭,李大水和张得法就去打夜工了。后半夜,他们回来了,刚刚走进院门,就听到石头凄怆的叫声。李大水惊慌地推开屋门,张得法匆匆跟进来。李大水点亮了马灯,就看到石头突然奋力地昂起头,吃力地叫了几声,张得法听得有些慌,李大水凑近去看了。石头望着李大水,眼里似乎有泪要落下来。李大水伸手摸了摸石头垂下的眼睛,伤心地别过头去,长叹了口气,对张得法说:“它快死了。”
张得法怔住了。
李大水又说:“石头放心不下黑子啊。”
张得法将黑子抱到石头眼前,石头伸出舌头舔着黑子。黑子也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着石头。张得法后来回忆说,这时,窗外突然起风了。夜风越来越强劲,在院子里放肆地扫**,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中摇动着枝叶,发出尖厉的叫声。石头似乎禁不住窗外的风声,怕冷似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头一歪,便昏过去了。黑子胆怯地低声叫着,似乎怕吵醒已经睡着的石头。那情景让张得法和李大水看得心惊胆战。他们再也躺不下,就坐在炕上,看着石头。石头昏睡看,呼吸越来越弱了。
快天亮的时候,石头死了。窗外的风也渐渐弱下来了。李大水叹了口气,涩涩地对张得法说:“小张……啊,去埋它吧……”就抱起石头出屋了。张得法默默地跟出来。走到院子里,李大水让张得法扛了一把锨。李大水家的屋子后边,就是村西的山坡。李大水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石头埋了。让他们难受的是,李大水抱着石头出门的时候,黑子也跑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张得法往回轰它,它竟然拒绝回去。它停住,昂着头,眼睛瞪着张得法,在风天里厉声叫着。李大水长叹一声:“算了吧,小张啊,随它吧,这畜生……跟人一样呢。”
李大水和张得法给石头做了一个馒头似的小坟丘。李大水和张得法就在石头的坟前呆呆地坐着,俩人闷闷地抽着烟,谁也不想说话。风依然故我傻傻地刮着,黑子也一直在石头的坟丘前痴痴地蹲着。偶尔,它就用一种长长的尖尖的声音叫着,叫声就有了一种撕裂了什么的感觉,在风天里深深浅浅地传得远了。张得法后来回忆说,他从前根本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他也根本不知道猫会有这种叫法儿。李大水说黑子叫得他心里酸痛,他让张得法把黑子抱回去。于是,黑子一路尖声叫着,被张得法抱回去了。可是,刚刚把它放到屋里,它又一拐一拐地随着张得法跑出来,重新跑到石头的坟上,蹲下。如此两次,李大水哀伤地摇头说:“算了,小张啊,别管它了。它是舍不得石头呢。这黑子重情义哩!你去给它弄些吃的,放在它跟前吧。它也饿了哩。”
张得法便回去弄了一些吃的,放在黑子的眼前。黑子却似乎视而不见,只是朝天尖声叫喊着。李大水和张得法抽了几支烟,就回去了。三十年后,张得法回忆说,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去看,只是一瞬,他几乎失语,他永远记住了黑子那凄惨的目光和忧伤的脸。
如此过了两天,黑子的叫声越来越凄惨。
第三天的半夜,李大水和张得法同时惊醒了,他们听到了黑子长长的号叫声。那叫声,像被粗糙的沙石打磨得出血了,再听,黑子突然不叫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得法和李大水到石头的坟上去看了,依稀的晨光下,黑子卧在石头的坟前,像雕塑的样子。张得法慌慌地上前去摸,黑子已经凉了。眼睛却是睁着的。
李大水没有靠前,站得远远地问:“怎么回事?”
张得法酸酸地说:“李大叔啊,黑子死了……”说着,泪就落下来了。
李大水长叹一声,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再无一句话了。
张得法和李大水商量了一下,就把黑子埋进了石头的坟里。张得法回忆,当他与李大水一锹一锨挖开石头的坟时,当他们把黑子小心地轻放在了石头的身边时,他突然感觉到,这情景就似动画一般突然定格了。他知道,他将永远把这个景象深深地收藏在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