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雨直直地下了一夜,到黎明时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上原桥的一个客栈里,一个年轻的汉子坐在窗前。他现在必须记住自己的名字叫颜查散。或者说,他并不叫这个名字。请读者暂且不要追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颜查散盯着窗外迷迷蒙蒙的细雨。窗外有一棵老柳,在雨中独立不羁,翠绿的枝条在雨中软软地低声吟唱着。颜查散似乎被这棵老柳在这恬静细雨中的稳健的姿态感动了,他觉得自己涩重的心被充满爽意的细雨洗得轻松,他又想起了父亲。昨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父亲,父亲的样子慈祥极了,他似乎是在一片遥遥茫茫的大漠中行走,那里没有人烟,没有树,没有草,鸟儿也不飞。但是父亲依旧慈祥地笑着。太阳凶毒地在父亲头顶上燃烧着,颜查散非常着急,他很担心父亲会干渴的,他奔跑着四处寻水,可是四野都是鹅黄色的沙丘。颜查散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颜查散很是忧郁。此次进京,他还不知道是福是祸。皇上的密旨是派人传到济南府去的,有一条理由他十分明白,皇上一定清楚他与襄阳王赵爵的关系。皇上一定是想了解赵爵的什么事情。大名府的血案赵爵能幸运地躲过,实在是天意。据说,本来赵爵是要去大名府的,但据说那几天赵爵实在病得厉害。没能成行。果然如此?赵爵那样说,颜查散当然不会那样想的。
门一响,雨墨进来了,满脸不快地说:“王爷……掌嘴。相公,昨天那个泼皮又来了,就在大厅里坐着,我看算是缠上我们了。”
颜查散瞪了雨墨一眼:“你怎么这样说话,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是泼皮?”
昨天颜查散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姓金的年轻人,似乎也是一个书生。金书生也带着一个仆人,与颜查散相遇时,天落下大雨,于是二人一同投宿在一个店里,大雨不停,二人便在店中盘桓下来。二人言语投机,颜查散就要请客,金书生却也要请,二人争来争去,还是依了金书生,说定二人轮流做东。不料,金书生这一顿饭请得极是寒酸尴尬,粗粗点了两个家常菜,连酒也没有点一壶。结帐时,店家只收了几文钱,金书生嘴里还嚷嚷:“几日吃得腻了。”雨墨感觉这个金书生满脸狡黠,颜查散却不在意。到了晚上,轮到颜查散做东,金书生却抢过菜单,猛点一通,大鱼大肉,把店里的陈年状元红也点了几坛。这一顿饭直吃了颜查散十几两银子。颜查散不在意,雨墨却是心疼极了。金书生吃得大饱,饱嗝打得乱响,笑道:“午间只是太清淡了,晚上要荤一些才是。”到了今天中午,轮到金书生做东,雨墨笑道:“今日中午莫非还要清淡一些?”金书生笑道:“正是,昨夜吃得太荤了。”颜查散笑道:“就依金兄了。”雨墨冷笑道:“莫非金相公只要一壶茶,将就几块点心,岂不是更清淡一些。”金相公拍掌大笑:“如此最好。”果然就要了一壶茶,和几块点心。雨墨怒火烧上来,几乎要骂人。结果颜查散和雨墨都没有吃饱。到了晚上,轮到颜查散做东,金书生又是大鱼大肉猛点了一气。如此三天过去,雨墨已经知道所剩的银两不多了,而颜查散却似浑然不觉,依然同金书生谈笑风生。
雨墨道:“相公,此人明明是一个泼皮,你何必与他纠缠?”
雨墨急道:“你看他一身褴褛,那副吃相,明明是看相公老实……”
颜查散道:“你这是以衣貌取人。我观此人目光坦**,言语不俗,必不是寻常之辈。”
雨墨泄气地说:“相公,不是我呕你,你涉世不深,不会知道这世道的艰险。这人心难测,你对人忠厚,人对你未必……”
颜查散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不必再说,我去见金相公。”就开门出去了。他走进大厅,见那个金相公正在饮茶,见颜查散出来,也不起身,只是招呼道:“颜先生,早啊。”
颜查散笑道:“金先生,你比我早啊。”就吩咐小二上酒。
金相公笑道:“你我轮流坐庄,今日又轮到颜先生了。”
颜查散微微笑了:“正是正是,金先生点菜便是。”
金相公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便喊过小二,又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雨墨气呼呼地在一旁用白眼翻金相公,金相公却只作看不见。
不一刻,酒菜呼呼地端上来。
颜查散笑道:“金先生,请。”
金相公笑道:“不客气了。”就大喝大吃起来。
颜查散称赞一句:“金相公,果然是英雄风采。”
金相公哈哈笑道:“取笑了。”不一刻,他喝得微醉,击掌唱道:
“都说人情薄如纱哟,真不差。
自己跌倒自己爬哟,没人拉。
交了多少好朋友哟,酒与茶。
有了难事去找他哟,不在家。”
颜查散摇头笑道:“兄长又开玩笑了。世上如此这般风气,岂不是无君子了吗?”
雨墨冷笑:“主人,你今天不就遇到了金相公这般君子了吗?”
金相公看了雨墨一眼,并不搭话,捉起酒坛,直往杯里倒酒。
自然又是喝不完吃不完。雨墨看到那一桌剩酒剩菜,心中恨得咬牙。金相公今日吃罢,却不走,对颜查散道:“颜先生,你我到你客房中扯儿句闲语如何?”
颜查散拱手道:“最好最好。金相公,请。”
二人进了颜查散的客房。颜查散让雨墨伺候茶来,雨墨不高兴地倒茶侍奉。
金相公问:“颜先生此去还有多少银两?”
颜查散笑道:“金先生不必问,千金散去还复来。你我知己,今朝有酒今朝醉,胜似神仙般快活,莫要管许多。雨墨,取银两来,我与金先生再饮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