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铁派来的司机老张,很有意思。按理说老头退休以后,按照他的职级是有保健医、司机、警卫员的,可这些都是要同一个单位安排的。要不都是军区的,要不都是中铁的,要不都是工业部的,怎么可能三个单位一人给安排一个人呢?并且,这三人不像是为了照顾老头来的,倒像是三个单位彼此都不放心彼此,硬塞进来这么几个家伙监视老头的。给人一种“我的祖宗啊,你可别作了”的感觉。要是这么一想,反而就理解了。之前那档子事,多少人出面收拾烂摊子啊?要是再来一次,谁都承受不了,太麻烦人了,还不如弄几个人来,把老头看好,免得这老不死又惹事。还有他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孙子,最是个惹事精了。于是,这三人出现了。尤其是这老张,最有意思。你说你是运输兵,可按照林洛对这些运输兵的了解,转业之前能打满三十发子弹都算优秀的。结果,这老张单手换弹夹比林某人玩得都溜。这也就算了,他还会跳伞,会滑雪,会测风速,比那个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的民办军人牛逼多了。这不,林洛在车里给干妈讲故事,这家伙一直在车外偷听。发动机和车窗玻璃的声音都掩盖不住他偷听的本事,而且他还真能听得到。这已经不能说是能力,应该说是天赋了。林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阻止他。工作留痕最重要了,总得有人向上回报下我们娘俩的立场吧。“张叔,走吧,咱去家属院!”让焦牡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林洛准备正式去拜访老韩家了。“马上,马上!”老张听得正认真,猛地被招呼,赶紧去开车门,随即愣了一下,之后才摇摇头上了车。坏了,掉以轻心了。里面那小鬼没摇下车窗就叫自己,声音虽然提高了几分,但根本不应该是自己在车外能听到的音量。哎,这孩子讲的事太勾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偌大个省城,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会,老张想装听不见也没用了,只能大大方方地上车。“大洛,咱直接去,还是买点东西再去啊?”进了车里,对方压根没提这茬。林洛当然也不会戳破,犯不上。此时此刻二人都心照不宣,所能做的就是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可我们都装不知道就好。“先去趟金店,我常去的那家,张叔你不是知道吗?”钢镚不会开车,有时候林洛懒得开,自然会麻烦老张。“知道。”老张应了一声,随即发动车子出发了。一路上他开得格外难受,总想回头和林洛说点什么,可碍于当兵的那股子死板劲,又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整个人都变得很滑稽,欲言又止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相比之下,焦牡丹就安静多了,一句话也没说,还在消化林洛讲的事情。她坚信儿子说的是真的,可这事也太难以让人接受了。那可不是一点小钱,这群人干的事涉及的款项加起来,足有三十亿,差不多赶上省城一年的财政收入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们祸害没了。这群人也挺“牛逼”的,能赚这么多钱肯定是本事,可能把这么多钱造完,也算是能耐。三十个亿啊!一千零八十万一辆的劳斯莱斯本特利,都能买三百来辆了,摆到一起都能当火车开。这么一想,自己还挺没出息的,刘宝印一台奔驰就把自己打发了,那群家伙随便一折腾,就能弄没好几十辆。他们怎么就敢这么大胆呢?没等焦牡丹想明白,林洛就从金店出来了。手里没多拿东西,就拎着一对金锁。“妈,你看,好看不?找老匠人打的,纯手工。”上车后,邻里就开始和焦牡丹显摆着见面礼来。他可是真的花了心思的。焦牡丹也顺手接过来,流苏坠着的金锁做成了宫殿的形状,两条龙盘着两块牌匾,一块写着“旦逢良辰”,另一块写着“顺颂时宜”。用词还挺讲究。不光金锁的寓意好,拿在手里分量也不轻,怕是有二斤重。可惜爱财的焦牡丹这会没心思琢磨这个,她掂着这两样东西,盯着林洛的眼睛问:“你这么着急去老韩家,是不是也有别的事?”老韩的情况有些特殊,是林洛所有需要拜访的人家里,最正经的一家,完完全全的正经人情来往,不掺杂任何别的心思。那韩家的女儿不让人省心,偷偷在川州跟班学习时就在当地嫁了人,嫁的就是自己儿子的舅舅。电话里还曾骗过自己,什么小姨,其实就是舅妈,她也知道丢人啊。所以,林洛上门说白了就是去挨骂的。不让人家出了这口气,往后两家没法走动。这事本就是林洛家里的错,哪有这么娶媳妇的,和骗婚没两样。可事已经做了,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但以焦牡丹对儿子的了解,没有十足把握,他绝不会去当这个出气筒。肯定是韩家也有难处,他才主动上门的。,!可老韩就是个教书的,虽说刑警学院名气大,但牛逼的是学生不是他这个院长。能有什么事惹上这老韩呢?焦牡丹想不通。所谓地位崇高,大抵就是老韩这样——虽然没有实权,可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毕竟桃李满天下。他也没机会惹事,事自然也不会惹他了。见干妈对金子没兴趣,林洛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金锁收好:“妈,现在形势太复杂,我把你摘干净了,也得把他摘出来啊。不然就他那身子骨,可撑不起接下来的风吹草动。”这话焦牡丹不信:“他咋了?”老韩本就不是惹事的人,真有什么问题,和组织说清楚就好,组织还能为难老实人不成?可林洛也清楚,往后是真到了某些地步的,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查了。那时候,谁管你是谁,沾边就挨整。何况自家这亲家韩院长,还真和那事上沾了边。委屈归委屈,却不算冤枉。林洛想到这,吸了吸鼻子:“妈,你知道苏英奇吗?”“知道啊,不就是那个企业家吗?”这人最近风头很盛,据说赚了不少钱。“刘宝印和他挺熟,这人好像是搞运输起家的,他那运输队的车,都是刘宝印弄来的走私车。”听焦牡丹这么说,林洛更不屑了:“屁个企业家,就是个纯骗子。他的事大着呢。”“啊?他咋了?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啊。”焦牡丹还记得那个不停的和自己低头的汉子,十分的有礼貌,不像是什么坏人啊。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老实?他要是老实,就没不老实的人了。”说起这人,林洛都佩服他、“这货以前是当兵的,在北安武警部队入的伍,后来分配到黑龙江省黑河边防站。”说到这,林洛顿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老韩怎么会因为五十万块钱就栽了大跟头。他这一停顿,把焦牡丹急坏了:“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林洛被催得回了神:“哦,对了,后来他退伍转业,去了于洪分局刑警队,因为贪污一千块钱,被判了三年。”“啊?不能吧?他今年可是被评为优秀企业家的,要是有这案底,政审根本过不了啊。”劳改人员可没资格评优秀企业家。“你听我说,这货确确实实被判了三年。出狱之后,就揣着三百块钱,在铁西区艳粉街开了家豆腐坊”说是豆腐坊,其实就是娼馆。八十年代初就干这个,肯定能赚钱。焦牡丹不好细问,娘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赚了钱,这位就开始搞运输、办种畜厂、开出租车公司。”焦牡丹也听过这些:“是啊,据说赚得盆满钵满。”铁西区齐贤南街整整一条街的买卖都是他的,星奇夜总会、典当商行、平川虎居饭庄、华兴进口汽车大修厂,甚至还在俄罗斯、美国、香港等地设了实业公司,还创办了华兴企业集团做国内外贸易。正经是在市里排的上号的大老板呢。林洛摆了摆手:“你的算时间,这人是八二年才出狱,八六年才算解决温饱,九二年就把省城上下的公安系统买通了个遍,甚至还攀上了沐老板,把当年的判决撤销了,恢复了名誉。”这家伙手头一有钱,就开始大肆收买关系:向黑河市赠送十部警用车,总价值五十四万元;向市局下属三产大实业总公司与沈阳商贸公司联办企业资助五百五十万元;向省厅捐赠五万元;向刑警学院捐赠五十万元。一层套一层,最后硬是攀上了沐老板。“妈,这天下什么买卖这么赚?他那些买卖要是真这么赚钱,早被人盯上吃干抹净了。所以,只有一种买卖能让他积累这么多资金,还没人惦记,你猜是什么?”“什么买卖?”一听见赚钱的门道,焦牡丹来了精神。“传销。”林洛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俩字。当年他贪恋广西精神小妹的美色,让人骗进去过,吃老大苦了。“传销?”没想到,焦牡丹没接触过这个词。“嗯,他手头那些正经买卖根本不赚钱,顶多赚点利息,甚至连利息都赚不上。他现在玩的是非法集资,向社会以三分利许诺让人投钱,还是上打租。”怕干妈听不懂,林洛换了个说法。也就是说,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而且存一万元当场就返两千元利息。这么高的利息,自然有人贪心。再加上他会钻营,拍了一堆和官员的合影,又靠着沐老板拿到了政府颁发的aaa顶级信誉证明,信他的人着实不少。短短两年时间,就骗了三万多户家庭、约九万人,总共四十亿资金。“你是说,他的钱都是靠民间借贷弄来的?”焦牡丹不懂传销,但知道民间借贷。要是这样,这人那副大排场全是装出来的。“可这和老韩有啥关系?”虽说震惊于这位名头正盛的企业家竟是个绣花枕头,但老韩和他又没瓜葛,他欠再多钱也牵扯不到老韩头上啊。当然有关系了,因为这人最后成功跑了,始终没有落网。能在层层围追堵截下逃出去,说明他有第二个身份。纵观他一生,能拿到两张身份证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老韩一点都不冤枉。“哎!见了咱们这位亲家公,再说吧。”想明白的林洛都无语了。:()县城婆罗门,专干刀枪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