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千余首诗词中融入明月意象的就有三百余首。李白有个孩子就叫“明月奴”。这么亲密的“明月情结”,注定李白对明月的领悟与常人不同,明月伴随了他的一生。
这首诗的渊源之一,如南朝民歌《子夜四时歌》:“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南齐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古诗十九首有《明月何皎皎》:“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那轮明月,是时光的见证,是青春的见证。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明月是时间的赋形,流水是时间的赋形,都是生命飞逝的表征,这种生命意识又与时间意识相联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明月是时间的赋形,是历史的见证:“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明月是生命成长的见证,是有生命的朋友:“月行却与人相随”。明月是李白的人生知己,有他的情感寄托,有他的理想抱负。
的确,李白不是常人,不是凡人,而是仙人:“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可以藐视皇权,可以不遵循人间的游戏规则,也只有他才可以邀明月共饮:“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正如明月跨越了时空的隔绝,李白也超越了尘世的羁绊。明月是李白的情感寄托,是他的理想抱负,是他的人生知己。
三
正如月亮为地球所吸引,又反作用于地球上的潮起潮落,与这种张力结构相连的是诗人的思乡情结。
散处各地的人,抬头都能见月,所以见到月亮往往产生思念及怀念亲朋好友的情绪。游子永远受两种力的作用。
李白的故乡何处,现在有多种说法;诗中的“床”是卧具是胡床还是井栏,迄今也无定论。也许我们不必强去作科学的理性分析——美人如水隔云端——如果真的看清月球上面的坑坑洼洼,那好比近观美人脸上一脸麻子,诗兴定会大减甚至全无。
惆怅产生于两种力的作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上进的力,有返乡的力。告别母体,告别学校,告别政坛,告别人世,告别亲人,告别国家,去国怀乡,告别传统,告别农业文明,生出的惆怅更高。
告别故乡,告别青春,从中生出的惆怅,是难以言表、无可奈何的忧伤。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故乡在人类的童年时期(原始社会)是集聚地、避难地,所以“回家”深深植根于人的心灵。人在故乡、在童年时最恐惧的也许莫过于夜幕降临,在深夜记忆最深刻的也许莫过于那见证个体生命的床前明月。
从哲学上说,人的思乡情结隐晦地表达出诗人(游子)远离本体之后的惶惶不可终日和深度不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思乡是人类的绝对的本性。游子时时受到故乡的吸引,充满着回乡的愿望:“少小离家老大回。”
故乡是人生的起点。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诗人的还乡情结,在某种意义上,折射着向绝对本体回归的取向,表达着热爱家乡、躲避危险的愿望。对游子来说,故乡不在,亲人不在,相随相亲的只有那轮代表家乡的明月。
“月出皎兮”,三千年前,《诗经·陈风·月出》首次揭示出望月和思念的关系,见月怀人和望月思乡几乎成了一条创作的规律。月亮生来是相思的媒介,是思念的桥梁,是他乡与故乡的联络。
月光不经意间映入眼帘,就似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游子的心弦。这样一个最古老也是最熟悉的朋友,怎能不勾起游子对人生最原始的回忆,触着思乡情绪的最深处?
茫茫宇宙,地球在孤零零地旋转,不知它从哪里来,又不知要到哪里去,但它有自己的轨道,受着命运的支配和安排,大到银河系也无非受着造物的支配与主宰,大到我们所理解的宇宙也无非是更广阔天地里的一粒尘埃。也许宇宙本没有意义,只是其中出现了生物,它才赋予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漫漫人生,茫茫宇宙,唯有明月相伴同行。与明月为友,邀明月共饮,反过来说明了李白曲高和寡、世无知音的孤独,说明了“世人皆欲杀”、“寂寞身后事”的孤独。
明月是联系诗人与精神家园的桥梁。人无法回避自己的长大,这首诗正是因为触及精神家园的终极而成千古绝唱。
诗词无法满足人的口腹之欲,但它却可以满足一个人寻找安心立命之归宿的需要,满足人的心灵的需求。这是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我们只需知道李白是在思念人生的本原,属于他的故乡必定存于他思念的心中,是明月搭建起他乡与故乡思念的桥梁。千载之下,照见李白思乡的那一轮古典的月亮,今晚依旧照在我们后世读者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