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复”,是肯定中的否定,物依然是,已然不是。正如同“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哀”和“伤心”,二语重复,加深感情。
“四十年”,是巨大的时间,有杀伤力。时间再长,也不能改变感情。世间自有真情,自有永远。
“此身行作稽山土”,有无限力量,触动内心最深处。无限心事,直抵观者心底。
一个人的感情如果在死后还能萦怀,比如陆游四十年,说明感情是真挚的,不是假的。能作悼亡诗的,必是真诗人。
《诗经·邶风·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这首诗的大意是,秋天来了,诗人还穿着夏天的单衣,已经感觉到风吹来的阵阵寒意。于是找出妻子生前亲手缝制的秋衣,翻里翻面,看大看小,都觉得称心如意。物是人非,触目凄凉。这是以绿衣起兴,表达自己悼念亡妻的真情实感。
《绿衣》是悼亡诗的滥觞,为后代开无限法门。这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一脉相承。《诗经·唐风·葛生》也是悼亡之诗,以坟墓上的葛藤起兴,写女子哭悼亡夫:“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晋潘岳在《悼亡诗》中写道,亡妻的衣服上还散发着余香,生平玩用之物还挂在壁上(“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南朝沈约:“屏筵空有设,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
唐元稹:“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李商隐在赴蜀途中悼念亡妻王氏:“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北宋苏轼的妻子王弗去世多年后,苏轼在梦中与她相逢:“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北宋贺铸最不能忘怀的是妻子生前在灯下补衣的温馨场面:“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朱彝尊在妻妹去世多年之后,编纂《曝书亭集》。他的朋友就劝告,你的学问道德都不错,如果把怀念妻妹的二百韵《风怀诗》删掉,说不定将来视为经学家,可以陪奉在孔庙之中享受祭祀。朱彝尊表示,我宁可不吃冷猪肉,也要留下这首诗。朱彝尊是真性情,对待爱情生死不渝,对死去多年的妻妹感情历久弥深,直至把它看得比孔孟之道还重要,置于自己的名节之上。
四
孟姜女哭长城,杞梁妻哭城墙,许娘子发下誓言让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有知己的人生才是完整的。生死不渝的爱情绝唱,可以穿越时空。
情可以存在多久呢?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李清照:“十五年前花月底。”陆游:“梦断香消四十年。”
巨大的感情隐藏在心里几十年,以平实的语言道出,这是现实主义,感情派,似乎是《诗经》一路,不似李白从屈**漫主义而来。
这种感情藏在陆游心里几十年,情不能舍。对后世读者,情不可堪。这足以证明诗词里有穿透时空和刺伤情感的力量。
性情之人,心有共通之处。宝玉“情不情”,故能做出悬崖撒手之事,终归大荒。陆游“情不情”,故能因唐婉之事,终生不提母亲一字一语。
诗词里的情感、思想、道理、规律等,是先在的。陆游对唐婉的情感,在他们的故事发生之前就已存在,只是这种情感在等待载体,等待适合的人和适合的事来承载。
诗是载体,中有感情。这一思想、情感本是世间固有的。有了合适的载体,而又心心相印,就可以借助载体把思想和情感表述出来。而读者借助表达情感的诗词这一载体,又把此一思想(陆游的思想)、此一感情(陆游的感情)挖掘出来,通过心心相印挖掘出来。
陆游思念唐婉,不是主观,不是客观,是主体性实践。诗词是实写,而又赖起兴,架桥,达于理想主义的彼岸,彼岸才有永远。非独死后可至,如唐婉,已达彼岸,真情证成;生者亦可至,如陆游借助诗词桥梁。
打动我们心扉的是陆游唐婉的故事,也包括陆游的诗词。假设陆游唐婉不写诗只有爱情故事,则这种故事世间也太多了,不值得深深打动;唯因诗词传后,更增添这一段故事的内涵,比如唐婉早逝,陆游过了四十年还不忘旧情,更打动我们的恐怕是这后来的四十年、六十年之不变的感情。
时间给诗词增添了力量,打动人心的力量;感情为诗词增添了力量。时间使感情有了厚度。此岸生活的芸芸众生,大千世界,恒河沙数的事件,都是空,本不值得到彼岸去的;借助反思、断喝、诗词、否定各种形式,使人到彼岸。
生命的共感,孕育出对于一切存在(有生命和无生命的存在)的手足之情,贾宝玉情不情,陆游“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陆游和唐婉的夫妻情爱,在死后早已经化作有情无情万物包括你我的组成部分,借着前世后世的因缘,生生不息,四季轮回。
“此花”是不见了,“彼岸花”永在。“沈园”感动你我,你我之后也依然会打动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