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得真快啊。令人吃惊的是,居然还有一辆警车陪着。
一阵尖利的啸叫把周围的邻居都吵醒了,像是在向公众宣读判决书。我想,这一定又给周围邻居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恐怖阴影,不知道他们又要忧心忡忡地议论多久了,而这一切的主角,竟是一位动人的美眉。太不协调了。
上来两位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眉毛都被罩在一个面具里。那阵势,比荷枪实弹的警察更可怕。
艾清平静地拎起简单的行李,面色轻松地对我说:“莫言,我这儿的一切你随便用。消过毒以后,你也可以睡到我房间去,那儿舒服点。噢,阿坚来电话的话,你帮我解释一下。再见!”
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就自己先下楼了,医护人员急急地跟在后面。
没有悲壮的告别,没有哭天抢地,甚至没有多说几句交待的话,一切就这样平平静静。我不敢想象,在这平静的后面,她是如何战胜那巨大的恐惧的。也许,她根本无力战胜,她只是竭尽全力承受着,所以不敢多跟我说话。也许再多说一句,她就会崩溃了。即便如此,她依然是一位伟大的美眉。
留在她身后的,是空旷的脚步声和傻乎乎的我,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我久久地呆坐在沙发上,我感觉她依然坐在沙发的那一头,我还能闻到她好闻的体香,我还能听到她喊我大笨牛的声音。
直到消毒员上门,我才清醒过来。艾清真的被带走了,这里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许还有她留下的病毒,但消毒员不会让它们存在。他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认真彻底地喷了一遍,还打开所有的门窗,任室外带着沙尘的风吹进来。
阿坚的电话比平日早来了许多,他已经得到了艾清被送进医院的消息。其实,已没必要再打电话来了,但我能理解他,他也一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希望能了解到更多的信息。
“喂,是莫言吧,小清不在是吗?”他的声音很迟疑,而且纯粹的废话,“她的手机也不开,你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虽毫无关系,也从未谋面,而且,潜意识中还曾做过对手,但这时我忽然觉得他是我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我与他有许许多多的共同语言。可我还是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只能以废话还他:“啊,她被送进医院了,她发烧了。”
“是不是昨天就发烧了?”阿坚显然是一个反应敏感的人。
我不想再瞒他什么,已毫无必要。“是的。昨天是她不让我告诉你,她是怕你担心吧,而且,她以为没什么事,很快会退烧的。”我还是加上了一点自己的杜撰,把话说得更合情合理一点。
“她为什么把手机也关了,是没电了吗?”他的声音焦躁中带着忧愁,可我帮不了他。
“不知道。也许还是怕你担心吧。”我的话显得苍白无力,但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也没心思再编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她临走的时候还好吗?”
“还好,只是有点热度,别的没什么。”我故意把话说得轻松一点,算是给他的安慰,也是在对自己说,也许她真的没事。
“哦,谢谢!你多保重。”他的电话挂了,可我的恐惧感却增了三分。他让我多保重,潜台词不就是说我也危险了吗?
嗳,今天是星期天,本来应该是一个挺开心的日子。平常的星期天尽管更忙,但还是很快乐,这一天赚的是双工资,而且用户往往在这天也都特别和蔼客气,也许他们在这一天心情也都更好些。
就算是上个星期天,也就是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虽然也差点让我发疯,但至少还有一个可恶的美眉冲我大吼大叫,也让我有机会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去。还有,至少那天还有人来关心我们,仿佛全市人民都在关心我们。
可是今天呢?我冲谁去发火?我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今天还有谁来关心我?我似乎已被扔进了冰窖,被人遗弃了。那个阿坚顺便带给我的一声保重,只有让我更加寒心。
才一个星期,已是物是人非了。这一个星期带给我的震撼,甚至比过去二十多年所有的意外相加还要多。
我真怕自己承受不住,但愿会有一个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