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恺轻轻握住她,说:“不要怕。”
左兰一只手被江恺握在掌心里,心情渐渐镇定下来,重又坐稳了身体。
整部大片,左兰再也没有拿开自己的手。最惊险的镜头是千万头猛兽疯狂地向银幕外奔涌而来,巨大的宽银幕仿佛成了狮子老虎大象犀牛决堤的缺口,大象巨柱般的腿就像要踩到了人们头上……
左兰眼睛定住,颈项僵住,呼吸屏住,她双腿并拢,膝盖紧紧夹在一起,一只手仍是握在江恺手里,手臂被她不自觉前倾的身体拉长,此刻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
江恺轻轻伸过手臂揽住左兰的肩膀,左兰的肩微微一颤,身体忽地像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般地软下来,软下来。
《勇敢者的游戏》终于放完了,影院很会调节气氛,第三部电影是个轻松的片子。全场都从紧张中缓过气来。左兰靠在椅背上,拿不定主意自己是不是该把手从江恺手里拿开。
但这时江恺拿过她的手按在她的膝盖上,放开了她,说:“行,坚持下来就是勇敢。”
左兰不由得低下了头。这时已有人开始吃东西,左兰也拿出面包八宝粥来和江恺一起吃,借着微光看看表,已是夜里十一点钟了。
后来又演起了香港枪战片,左兰看得没意思,便打盹。江恺却是很投入,全无困意。
不知什么时候,左兰头一歪靠在了江恺肩上,她睡着了。江恺直到一场枪战完了才发觉左兰在睡觉,他一动也不敢动,怕把左兰惊醒。他想应该让她多睡一会儿,这孩子一整天太疲倦了。
江恺慢慢托起左兰的头,脱下自己的西服,重又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把身体尽量向一侧歪下来,让她的姿势舒服些,然后把西服轻轻盖在她身上。
左兰一直睡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醒来,她朦朦胧胧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倚着江恺睡着了,几乎整个脸都埋在他的臂弯里,她的脸颊忽地热起来,她坐起来,埋着头,轻声说:“对不起,江老师……”
江恺拍拍她的肩说:“别说了,还困吗?”
左兰说:“不困了。”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江恺的衣服,她怔了一下,默默拿起衣服披回江恺肩上。
此时正演着台湾言情片,银幕上满是缠缠绵绵的镜头,左兰这一醒来,江恺不知怎么就有点坐立不安,跟一个女学生一块儿看电影,这样的镜头也真是让人没法坦然面对,江恺轻声说他要到外面去透透风,他刚走两步左兰却从后面追上来说她也去。
影院外的空气异常清爽新鲜,有些凉。左兰抱着肩与江恺一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大街上幽暗而寂静,偶尔有车辆极快地驶过。
不知为何,两人都想不起什么话题,没有多少话,他们就这样默默的,与周围的寂静相互陪衬。放映厅里传出来轻缓的电影音乐,仿佛很遥远,很动人,春夜的寒意里,左兰感到整个世界都是那样沉静而美妙。
左兰想,这一夜自己将会终生不忘。这将是自己整个中学时代里最后一次难忘的经历。
他们就这样静坐着,没有再回电影厅。
没有等电影散场,他们就离开了,因为有了首班公共汽车。
两人并肩而行,江恺说:“城市醒来啦。”
左兰没吱声。
江恺说:“如果说城市也有美丽的时候,那就是在早晨。”
左兰仍无语。两人便默默而行,一个清扫街道的清洁工停了动作,看了看他们。
忽然,左兰说::“那两张电影票,您给我吧。”
“要它干什么?”江恺有点漫不经心的诧异。
“给我。”
江恺在兜里掏了两下,摸出来给她。
左兰很在意地接过去,好在没有揉皱,只是折得随便。左兰打开,将折痕抚平,默默看着。
是两张很精美的影票,印刷质量很好,纸张也很好,票面图案设计也很漂亮。票面上有十分清晰的绿红相间的字体:1996年5月1日晚8点,26排16座。
另一张是18座。
左兰默默望着票面上的日期和座号,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抚一下。
影票撕下副卷处的虚线上留着点毛边,左兰细心地轻轻地用指尖把毛边掐下去,使它看上去更整齐。然后她将两张票叠在一起,“16”在上,“18”在下,再一次抚一抚折痕,就把它们夹进自己小挎包里一个精致的日记本里。
江恺在一旁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忍不住说:“两张废影票你留它做什么?”
左兰低声说:“我看票面上的图案很漂亮。”
江恺不禁咧开嘴笑了笑,说:“真是女孩心性。”
左兰不语,埋着头快速拉好挎包的拉链,突然拔脚急走。她就这样埋着头,哪儿也不看地快步走在江恺的前面。
城市上空的天际,已现出熹微的晨光。
江恺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左兰将会怎样珍重地保存这两张印制精美的电影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