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我心
玉清
1
苏慧与骆超的友谊开始于荷花池边的早晨。那时候正是初夏季节,苏慧每天早晨来池边背外语,同学们还在梦乡里,空气新鲜得让人愉快,远处的操场上,体训队在跑步训练,而池边则只有树上的鸟儿在喳喳欢叫。
苏慧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根据她的经验,要到半个小时以后,才会有学生来池边看书,她可以拥有分外清静的半个小时。
因此当她发现荷花池边多了一个人时,就很惊讶。那个人并不在池边坐下,而是沿着荷花池慢慢踱步,手里卷着一本书。
他走过苏慧身边时,苏慧认出他来,是本校的老师骆超。
说他是老师,其实不很确切,他从大学毕业分配到一中五年了,只在这个学校教过一个星期的课,然后就被放到后勤科了,干些琐碎的杂务,比如哪个教室的玻璃碰碎了,就可以去找他,他负责给安上,哪个同学要支蚊帐缺个钉子什么的,也可以找他去要。
但他的知名度却很高,全校学生都知道他,这是因为在他身上流传的一个笑话,他说狐狸永远追不上乌龟。
那时他刚刚分配到一中,教高一班的数学课,他是在数学课上讲这个笑话的,当然他自己并不想讲什么笑话,他讲得十分认真。他说假如有一只狐狸,它要追一只乌龟,这只乌龟位于狐狸前面一定的距离,那么设想一下,狐狸要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乌龟呢?这么简单的问题,同学们当然都能回答,只要给出双方的速度就行了。
可是骆超老师却说:狐狸永远追不上乌龟!
因为当狐狸追到乌龟的起点时,乌龟已经又向前爬了一定的距离,于是一个新的起点产生了,狐狸必须继续追,而当它追到乌龟这个新的起点时,乌龟又已经向前爬了一段距离,狐狸只能再追向那个更新的起点,就这样,乌龟会制造出无穷个起点,它总能在起点与自己之间制造出一个距离,不管这距离有多么小,但只要乌龟奋力不停地向前爬,狐狸就永远也追不上乌龟!
当他讲到这里时,教室里乱了套,因为太荒唐,几十名学生有笑的,有争论的,有做鬼脸的,有调皮的学生故意大声叫:“对,狐狸就是追不上乌龟,不但狐狸追不上,兔子也追不上,不但兔子追不上,老虎也追不上,不但老虎追不上,大象也追不上,不但大象……”
坐在教室后排听课的校长,愤怒地站起身,低沉地扔下一句:“荒唐透顶!”就走掉了。
课乱得没法继续,年轻的骆超无奈地摇头,他很后悔自己讲的这个插曲,他本想给同学们一次思维上的启示,没想会弄成这个样子。
这节课之后,他就被放到后勤科管杂务去了,校长背地里说“永远不会让这样的老师上一中的讲台”。从那时到现在,一晃就是五年。五年里,这个狐狸追不上乌龟的笑话象标签一样贴在骆超身上,常盛不衰地流传。
现在,苏慧知道这个忧郁地绕着池塘踱步的人就是骆超,她不由得好奇地关注着他,他显然是在深深地思索着什么,以致走过苏慧身边时根本就忽略了她的存在。
苏慧很礼貌地跟他打招呼:“骆老师好!”
“啊,好,好,你也好!”
骆超被一声清脆的问候打断了思绪,他慌慌地点头,脸上是那种被别人嘲弄惯了的无奈和平静的卑微,但苏慧看出来,在那平静的表面下是他深深的忧郁。苏慧忽然就有了想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冲动。
她跟他说的那句话是:“骆老师,我知道那不是笑话,那也不荒唐,那是芝诺悖论!”
“芝诺悖论?!”骆超的脸色显然一悚,他站下了,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这个清秀瘦削的小女生,他的脸色在情绪的波动下一阵发白,“你,你说什么?你说芝诺悖论?你懂芝诺悖论?”
苏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我不懂,我只是在一本书上读到过。”
骆超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好,好,想不到在这里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苏慧抬起头,看到他眼眶里竟闪动着满满的泪光。
他好象再也说不出话,头也不回地逃掉了。
2
第二天早上,当苏慧再来到池塘边时,骆超也早早地来了,他向苏慧走过来,到了她跟前,他开口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慧。”
他点着头说:“哦,我昨天忘了问你名字。”
顿了一下,他又突兀地说:“苏慧,你可以到我这里来借书,我有一些有关数学的书籍。”
苏慧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好的。”
苏慧几乎是为了礼貌才去骆超宿舍“借书”的,因为他一番好意提出了要借给她书看,如果她一次都不去,那会让他尴尬。可是苏慧没想到的是,她一进他的小屋,一见了他的那些书,就被它们吸引了。
他有那么多的有关数学知识的书,苏慧这才知道她平时理解得很单纯的数学,竟然就是一个浩瀚的海洋。他告诉她,他是师大数学系毕业的,他深深地喜爱着数学这个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