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气得说你老这样无它无它终归会有它的时候。
不幸真让我说中了。
暑假以后我们就二年级了,老A此时已经十八岁半,他青春**,一进二年级就老跟我夸邻班一个叫刘菲的女生。我知道他快进入角色了。
果然老A在经过了几天的愣怔恍惚和心事重重之后,有一天晌午肃穆地对我说要给她写一封信。那时太阳白亮亮地挂在天上,晒着他脸上渗出的细小汗珠,我看着他脸上少有的肃穆直想笑。我说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给朋友丢脸,老A说那么多人都在写信干吗我就不行?我说我总觉得刘菲这人不可靠,老A不高兴了说我本想要你来支持我可你……吾意已决!
过了两天老A发出了精心设计的一封信,虽然“吾意已决”可信发出去后学是忧心忡忡。一连三天没见回信。老A计算往返时程知道如果有回信早该到了,因为我们校内寄信很简单,只要将信放在传达室窗前的待领栏前,在栏目上写上领取人姓名就完事大吉,既省时间又省邮票。我安慰老A说人家在慎重考虑。
一连五天没有回信,我和老A焦躁不安。
第六天,传来消息说刘菲将信交到了教育处。当晚得到证实,教育处传老A到处。半节课后老A回来,垂头丧气。我问他教育处怎么着,老A说不怎么着只是拿出那封信问是不是他写的,又问了了些细节就放他回来了。
没批评?
没批评。
我想这下子坏事了,暴风雨前的寂静,糟糕的在后头。我这样想没对老A说。
过了两天便满城风雨,刘菲还到处扬言说如果这信不是老A而是别的什么人写的她不会告到教育处,因为是老A她才告的,听那口气好像还是迫不得已的。真够浑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刘菲为什么正因为是老A就告,你这东西有什么了不起!你向乞丐的破碗投过面值超过五分的钱币吗?
刘菲的话当然也传到了老A的耳朵里,他听了甩甩头发挥了挥手,我以为他又要说“无它”,但他垂下了手很沉重很沉重地说:“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的名声会这么坏,真的……”
我叫一声:“老A……”却再也说不下去,我此时多么希望他能潇洒地说一声“无它”,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世界上任谁也有潇洒不起来的时候。
第八天,班主任把我找了去要我提供关于老A的情报,并且为了对我表示信任,还在叮嘱我保密的前提下,小声向我透露了学校准备给老A处分正在整他的材料的消息。吓了我一跳,我认为很糟糕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敷衍了班主任,回来就着急忙火地找老A。
“学校要给你处分!”我直接了当地说,忘了应该照顾一下他的情绪。
老A呆了呆,良久苦笑了一下,说:“给我处分我倒不在乎,你相信吗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处分不处分。”
我说:“我明白。”
此后几天,老A像等判刑似的地等处分。调查正在接近尾声,材料已整得差不多。学校这次要狠一家伙了,因为目前连同邻近一些学校在内男女生之间通信成风(学校当局对外从不承认早恋,学生自己也不承认,双方都不承认存在早恋,只存在“通信”,可这种“通信”同样令当局恼火),当局恼火却抓不住把柄,现在终于有了原告了,当局要杀一儆百!
老A憔悴了。本来就是一个瘦人,这一憔悴失形便似连站立走路都是勉强支持了,摇摇晃晃地像一根没有生命的竹竿。很快好多同学都知道了学校要给他处分,他走过哪里总要带来一片小声的议论,平时要好的朋友则来安慰他。老A一概表示沉默,不说无它,只偶尔对来人说一两声谢谢。恐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老A其实并不是在乎什么处分不处分,因而也更为他感到一种辛酸。
我实在不明白刘菲为什么要告发老A,不明白一个女孩为什么接到这种信后要去告发。老A也不明白吧?不然他为什么会如此的憔悴呢?
唉,老A,老A呀……
那辆豪华型小轿车开进学校的时候,谁都看见了,因为平时学校出来进去的只有一辆老掉牙的破吉普车,那是校长的坐骑。小轿车只一会儿就又开了出去,第二天再来时后面跟着好几辆大卡车。
大卡车雄壮地停在院子里,小轿车径直开向校长室,校长老远就迎出来。
过一会儿,教育处主任亲自来找老A,让他诧异的是主任的脸色分明很和蔼。老A也莫名其妙,因为他并没有忘记那天在教育处里主任那铁青色的面孔。
老A只一会儿就回来了,脸色不难看,我赶紧迎上去问他。他有些高兴却又真的很淡然地说:“我爸爸来了,给学校送原料。”
“就是坐小轿车的?”
“嗯。”
我早知道老A的爸爸是个体户,却不知道是坐豪华车的个体户。
“叫你去做什么?”
“无它。不知道是校长叫我去见我爸爸还是我爸爸叫我去见校长。”
我想起一个月之前校长的《告全校师生书》,内容是说学校校办工厂由于没有原料濒临倒闭,希望广大师生都来关心工厂的危亡云云。那原料的名称我没记住,只知道是市场上的紧缺物资。
老A告诉我说他当时就给他爸爸写了封信,但对他爸爸能否弄到那些紧缺原料他也没有把握,就没对别人讲。
第二天班主任又找到我,告诉我对老A的调查已经结束,理由不充足,不准备给他处分了,并一再嘱咐我不要对老A讲学校曾经要给他处分。看着他那么郑重其事地嘱咐我,我真想笑他的迂腐,我说:“学校里早就传开了,老A早知道了。”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知道了其实迂腐的是我:“那些只是传言,懂吗?”我说懂了,同时心里比被女同学骂作笨蛋时还惭愧。但不管怎样,仍然高兴,我听到“曾经”二字便放下心来,知道事情已经过去。
不但事情已经过去,而且老A从此还有了一段中兴的历史。
就在卡车开进学校大约一个月之后,那时老A和刘菲之间的风波连舆论上都已平息,时来运转,学样团委书记同志开始找老A谈话,而且是短短的两个星期中就谈了三次,中心思想是希望老A好好努力向团组织靠拢。
谁都明白有了这样的谈话老A便是已将团证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很多人都知道了那挽救了校办工厂危亡的原料是老A的爸爸送来的,老A真让人既佩服又羡慕,老A简直成了大家的红人。和刘菲邻班,常碰到,每次刘菲竟然都显得很惭愧,在老A面前埋着头走过去,原先那趾高气扬的气势不知道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