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平反后,陆究宇回到了天文台,但他的精神病虽经多方治疗,却仍是时好时坏,而且他的记忆被严重损坏了。他再也无法从事研究工作了,他先是在天文台做一些杂务工作,后来年岁大了,他的病也越来越严重,只得退休养病。
他退休后就住在李珊家住的小区,而且与李珊家住在一幢楼里,李珊家住在十五层楼,他住在顶楼。这幢楼一共有二十层高,顶楼就是二十层。人们都奇怪,他这样一个孤单的老人为什么要选这么高的顶楼住呢?据说那时他的神智还清楚,他对别人说:顶层可以离天空更近些。
老人住在高高的顶楼上,深居简出。但是老人的精神病时常发作,每次发作他都会表现出许多异常的行为,比如他会爬上高楼的楼顶,仰望天空,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
精神病发作的时候,他也不给别人惹麻烦,这时候他只是把门关得死死的,自己也不出来,而是开了窗子,支起望远镜,进行他的观测。过一阵子,人们就会看见他终于出屋了,这时他是拎着一个包装得十分整齐的纸包去邮局,那纸包上写着:邮中国天文学会收
后来人们才知道,老人邮出的是他这些天观测的“成果”,那里面有论文,也有观测报告。当然,这些他在精神病状态完成的东西,是没有实际价值的,那上面是一些任何人也无法看懂无法理解的公式和星体运行轨道。
奇怪的是,每当老人这样邮出一次他的“成果”之后,他这一次的精神病发作也就快过去了,每次老人从邮局回来,那眼神里的抑郁与悲苦就淡了许多,过一两天,老人就会正常地进出了。
然后就是再过些天,邮局退回来了他的邮包,因为它邮到了天文学会,天文学会却看不懂,又给退了回来。
邮包退回到老人手上时,老人的精神已经正常了,这时候他会拿着他邮出的这些东西怔上好久,打开来,慢慢地看一看,脸上说不清是一种什么表情,最后总是慢慢地摇摇头,拎着这退回的邮包,慢慢地到垃圾间,慢慢地划着火柴,把它点燃,烧掉。望着那火燃烧起来,最终变为灰烬,有时,老人的眼里会无声地滴下泪来。
这些都是最初几年的事了,再后来,天文学会知道了老人是怎么回事,就不再退回邮包了,老人也就省去了烧掉它的过程,天文学会的垃圾桶成为它的终点站。
最近一段时间,老人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精神病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因而他去邮局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老人的精神分裂症越来越重了,步履也一天甚于一天的蹒跚得厉害。
终于在十几天前,他衰弱得再也爬不了那么高的楼梯了,那天他就坐在李珊家的门口,手里拎着他要寄出的邮包,谁也不知道他在冰凉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李珊家有人出门才发现了他,但是他不理踩别人,不管别人怎么问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他只是不吭声。后来李珊闻声出来了,他一见李珊就露出了笑容,他对李珊说:“这腿不行了,没有力气了,下不了楼了,你替我把它寄出去。我相信你!”
说完他就把手里的邮包给了李珊。然后他又蹒跚着上了楼回了他自己的家,看他那艰难的样子,他的体力只还够他爬上这五层楼了,爬一层,他就要坐在地上歇上好大一会儿。
(李珊讲到这里,我插上一句问了一个疑问,我问那楼里不是有电梯吗,老人为什么不坐电梯呢,那样就不用耗费体力了,那他自己就可以去邮局了。)
李珊说老人从来不坐电梯,因为老人有失重恐惧症,要是坐电梯,他会在电梯下降的一瞬间产生失重时猝然晕倒。老人在做“右派”时有一次挨斗,斗他的人在桌子上面再码上一个凳子,让他站在凳子上弯腰低头,对他进行批斗,斗到一半时,有人突然从后面一脚踹飞了凳子,他从半空中像突然失重一样摔了下来,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他就落下了失重恐惧症的毛病,而且这毛病伴随了他终生,以致到现在,他虽然住在二十层楼,可他要上下楼仍是从不坐电梯,而是用他一双老年人的腿一步一步地爬楼梯。
我说,可他选择住房时却仍要选择顶楼。
李珊说,是啊,因为他要离天空更近些。
李珊说,这就是这个奇异的老人的故事。
我说,老人那么信任你,可你却把他的邮包扔进了垃圾桶。
李珊说,你在谴责我,可是我不扔进垃圾桶又能怎么样呢?我可以真的按老人的意愿把它送邮局寄出去,这样可以表示我内心对老人的尊重。老人交给我的第一个邮包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把它送邮局寄了出去。你那天看到的我扔进了垃圾桶的那个邮包,那已经是老人交给我的第七个邮包了。自从那天老人把邮包交给我之后,老人就把这重任放在了我身上,他几乎每一两天就要交给我一个邮包让我替他寄出去。你想想,我要是每次都忠诚地跑去邮局邮寄这明明知道是毫无实际意义的东西,这是不是有点好笑?
我说,原来是这样,我理解你了,而且要是无休止地这样邮下去,你连邮费也拿不起了。
李珊笑了说,是呀,老人精神不正常,他根本就想不到要付给我邮费。
我说,我还想,很想看一看这个老人。不知你肯不肯带我去见他。我并不仅仅是因为好奇。
李珊说,当然肯。
星期天,我和李珊一起去看望老人。
我们来到老人居住的顶楼,敲响他的房门。
听到里面有蹒跚的脚步声,老人来开了门,老人先是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手扶着门框,露一只眼睛往外看,问道:“是谁敲我的门?”
李珊说:“是我,陆伯伯。”
老人一见李珊,脸上就有了笑容,他把门拉开了,说:“是你呀,好,是你可以进来。”
李珊就往屋里进,我也跟在她后面往里走,但老人却用身体把门一堵拦住了我,严肃地对我说:“你不许进!我的房间只让她进,不让别人进。”
我还没说话,李珊先急了,她在老人后面说:“陆伯伯,他是跟我一起来的呀,让他进来吧!”
但是老人的脸上是毫不通融的神色:“不行!”
我说:“陆伯伯,我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老人说:“我从来不让拜访我的人进门。”
李珊说:“可是……可是他是来向您请教问题的呀,他要向您请教天文学上的问题。”
李珊说着在老人背后冲我眨眨眼。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可她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以我这水平能向老人“请教”出什么问题?
老人的脸上已经表现出兴奋来了,老人问我:“你要像我请教什么天文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