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接上说:“借钱的事你别管了,我跟我们单位人借吧,下月发工资时顺便就还了。”
爸拽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破例陪我们看电视。爸除新闻之外,一向对电视上的各类节目嗤之以鼻,但今天竟也看得兴高采烈,我和妈看到可乐处大笑起来,爸也随声附和地嘿嘿笑。
行期日近,爸的兴奋之色也与日俱增,爸十分卖力十分自愿地做家务,一边做着家务一边还哼着欢快的曲调,百倍精神。连对我讲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带上了讨好的意味。妈虽然心里还有点心疼钱,但也被爸的表现所打动,看爸时的目光不似往日那般威严了。
离出发还有两天,爸却忽然乐不起来了。原来是没有买到火车预售票。受托人是一个业余作者,凭良心说是很卖力地为爸跑票的,只是能量不足才无能为力。这人上午打电话告诉了爸没有买到票,晚上又巴巴地赶来我家当面向我爸表示歉意,还提了两瓶罐头,一袋麦乳精做礼物,满脸赔着歉意和无奈的笑容。
爸正愁得眉毛都展不开,却还是被业余作者的诚意感动了。本来嘛,求人家办事,反过来人家却来向爸这么隆重的道歉,这很让爸不好意思。于是爸再反过来安慰业余作者“没买到没关系”,于是业余作者再反过来感动于爸的“宽宏”,于是爸又为了在客观上和主观上尤其是主观上给人家带来这么多的麻烦而表示歉意,于是业余作者……
这倒是多少让我重新认识了一下爸的分量,至少在一些业余作者心里爸还是满有些分量的嘛。
业余作者说卧铺票买不到,硬座票是能买到的,如果爸同意他可以再给联系一下,不过这么远的路程坐硬座恐怕爸的身体会吃不消。
爸肯定吃不消。但爸听了业余作者的话似乎有些心动,沉吟道:“大约要坐二十个小时,如果迫不得已,也只好……”
业余作者见爸果真在考虑硬座票,脸上神色顿时不安起来。我猜想这个业余作者可能连买硬座票的能力也不具备。
我不能再沉默了,我说:“都别发愁了,票我来买!”
我爸和业余作者都被我镇住了似地望着我,眼里却都是惊疑不定,我说:“我有一个同学的妈妈在铁路上工作,我去求她。”
爸像凝望英雄一般地盯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拍在我手上,说:“买两张!”
“买两张?”这回轮到我惊疑了,“您想当票贩子呀?那警察可抓!”
爸简短地解释:“有个同伴一起去。”
“谁呀?”我问,爸所在文联一共十一个人,只有爸一个人是写儿童文学的,我想不出除了爸还有谁有资格被儿童文学刊物邀请。
“不是文联的,你不认识。”爸说。
“不是文联的?”这就更让我奇怪了。
“是一个业余作者,也写儿童文学,在这个刊物上发过小说。”爸说,爸已经不耐烦我的刨根问底了,但爸此时不敢得罪我,所以他争取以最简洁的语言来消除我的追问。
我不再问了,我问了半天不过是出于很自然的好奇心。我们这个年龄往往有这样的时候,遇到什么事喜欢问来问去,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
当晚,我去找我的那个母亲在铁路上工作的同学。
同学是女同学,叫马莲,是我们班的班花。敲开门,马莲一见是我很意外也很高兴,我俩一向没交往,但我因为学习成绩好,在女生心里的地位不低。
马莲以为我找她是怀着那些向她递纸条的男生同样的目的,刚要扭捏,我却直接了当地向她提出了求票的事。
“嘘!”我刚说出半句话,马莲一只柔软的小手已戏剧般地掩在我嘴上,这举动吓了我一跳!
马莲说:“嘘!楼下说。”
马莲率先下楼,高跟鞋脆脆地敲在楼梯上。我跟在后面,只觉嘴巴上好一阵温香不散。
下了楼,马莲又把我往楼角暗影里牵,我有点不安了,说:“马莲,别弄这么神秘,我可是正经事来找你。”
马莲嗔我道:“什么叫神秘?我可是为你好!”
待在十分僻静的角落里站定,马莲小声地跟我解释,原来她妈妈经常为别人买票,但视求票人的情况而定,对于一般人是不管的,因为求票的人太多了,根本无法一一满足。班里巳经有好几个人求过马莲,但她只给办成过一次,还是整整磨了她妈三天,并约定下不为例,才弄了一张票。
我的心里凉了半截儿,说:“这可怎么好?”马莲说:“你先别泄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为你买嘛,我可以想办法的,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为谁买票,买票做什么,若是做生意,我是要提取劳务费的。”
我说:“为我爸,他去参加笔会。”
“比会?比什么呀?”马莲问,她恐怕是第一次听到“笔会”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