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心底那团潜塞的愤怒在向全身扩散,同时一股桀骜也在心头升起。他极力压抑着,为了避免失态,他低下头去。他真想冲口而出:“我不!”但他的仅存的一点理智在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学老师”,在权势上对方只要稍稍动一动小指头他就会吃不消的。他有一个同学就是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主任大人而被调往全县最偏僻的设备最差的小学,以致使那同学的教学改革试验半途夭折了。说实话,他倒并不怕什么偏僻,但他舍不得手下的这群学生。他沉默着。
对方却已由微愠到恼怒:“我以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名义命令你……”
他猛地抬起头:“好吧,我们,下去!”
学生们早已明白了怎么回事,听他这样说,便都默默往下走。他跟在后面。
极沉重地,刚走下五六级台阶,忽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不!”
他回过头,看见原来是石华。她站在烽火台中央,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站在她面前,正在让她下去。她说:
“我不!”
他真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他停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管。
主任恼怒了,伸手去扯石华,想硬拉她下去。
石华奋力一挣,甩开他的手,几步跨到台边,眼里射出一股桀骜:
“你敢拉我!”
主任一滞,他看看石华的脚已踏上烽火台的边缘,仿佛只要他来拉她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主任失去勇气了,但他并不罢休,他转身向他走来,对他说:“把你的学生带下去!你看你的学生成什么样子,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的!”
他极不情愿地回来,对石华说:“下去吧。”
“不,谁也管不到我站在这里。老师,今天我不是随队来参加活动的,您也管不到我!”她的声音响亮而坚定。
石华说着,眼睛看着主任,他知道她是有意说给主任听的。
他感到眼窝忽地一热,第一次为自己的学生而自豪!他将手抚在她的肩上,主任就在旁边,他没法说什么,只用感激的目光望着她。
他转向主任:“是的,她虽然是我的学生,但她今天不是随队来的,我不管……”
他不待主任答话,快步走下烽火台。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对不对,“她不是随队来的我不管”,作为她的老师,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对不对,也许这要由教育家们去评判了。但他知道,无论怎样,不管对或不对,他此时都只能这样做,别无选择!
外商们上去了,他们在上面闹闹嚷嚷地准备午餐。石华站在他们旁边,像一株挺立的小白桦。
他陡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勇气,向准备下峰的学生叫道:
“停!整队!”
整好队伍,他带着一种愤懑也带着一种终于勃发的豪情,深沉而坚定地对他的学生说:“我来指挥,我们大家一起唱国歌!”
他缓缓地举起手臂,猛地一挥。同学们齐声唱道: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激昂雄壮的歌声回**在古长城上,他用力挥动着手臂,在一种悲壮的情绪中抬眼望去。
他看到,石华像一株茁壮的小白桦挺立在烽火台上,挺立在闹哄哄的外商和主任之间。明媚的阳光照着她红扑扑的脸,耳垂上一对漂亮的银耳环晶莹闪亮。
她听到歌声了,转过身来。外商和主任也听到了歌声,向这边望过来,他们马上知道了他们在唱什么,他似乎看见主任的脸色正一红一白的。
猛地,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看见石华向台边走了两步,面对着他们庄严地举起了右手——她是在向《国歌》致以队礼!
白蒙蒙的泪光中,他看到一张桀骜而庄重的小脸,那上面一对银耳环出奇地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