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走进学校,校园里到处是人。这么热的天气,没有谁愿意待在屋子里,都出来纳凉,有学生,也有老师,人人都望着走过的瑾。瑾低着头,但没有感到压力,这里没有闹市的喧嚣。远远地,寂静的黄昏里有人喊:“真棒!”瑾听出那声音里的真实的赞美,瑾忽地感到一种亲切,却从心底里涌起了她当年第一次穿泳衣的那种羞涩。
瑾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学校会给她处分。
次日晚自习时班主任通知瑾去教育处。一个分管学生纪律的副主任正等着她。副主任对瑾说鉴于她昨天的行为学校准备给她记过处分,瑾想解释一下,但一看主任那眼神便决意不再解释。
“随便。”她说。
副主任惊愕了,他曾经给过那么多的学生以处分,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次碰到。“什么?”副主任像是没听清。
“随便。”瑾说。
副主任气得一时说不出话。他本来是准备在这个学生低头认错有悔改表示之后将记过降格为警告,这也是下午的全体主任会上商量好的。本来按校纪尺度衡量,这种“初犯”是不够处分程度的,之所以给瑾处分是为了“杀一儆百”。本师范学校的校风校貌之所以这么好非附近几所学校可比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这种杀一儆百的政策。现在由于瑾的这种态度,副主任决心毫不通融了。“好好好!原来你并不在乎处分!那好,明天公布,明天公布!”副主任声音都变了调,气急败坏地挥手赶瑾出来。其实按照惯例,在给某个学生处分时要与其细致地谈话,针对其错误进行思想教育,“治病救人”嘛。可副主任气得把想好的整整一个小时的演说词都忘了。
他不知道瑾是受不了他的眼神才决意不再解释,决意不肯低头的。他不知道瑾昨天承受了太多的这种眼神……
两天之后处分公布了,教学楼、宿舍区、食堂一共贴了三张。洁看到处分急急地找瑾问她为什么不解释,瑾说不愿意。洁看着瑾什么也不再说,洁知道瑾只要不愿意就没有再问为什么的必要。
洁去教育处,正碰上正主任。洁问为什么要给瑾处分,你们调查了吗就给她处分?主任望着这个瘦弱雅气的小姑娘很客气地请她坐下然后说当然调查了小城都传遍了还能有假?穿泳衣过闹市这已不仅仅是“成何体统”的问题,现在沸沸扬扬人们很快就会知道是师范的学生,这将给我们学校造成多么坏的影响!
洁不知道当那天瑾和她走过闹市时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也正走过闹市,洁也不知道第二天学校就接到了教育局打来的电话。
洁说可是有一点你们不知道,她穿泳衣过闹市是为了我,海水偷走了我的衣服她把衣服让给我穿自己才只得穿泳衣过闹市的。洁说着伤心地哭……
“是这么回事?”主任觉得事情复杂了。
“当然是了。”洁说,“把处分给我吧,瑾不应该受处分而应该受表扬!”
“可是,处分已经公布了……而且……”主任在屋里转着圈踱步。洁的心也跟着一圈一圈地转。
主任面色渐显凝重,他终于踱到洁面前,拍一拍她的肩,说:“你不像是说假话的孩子,我信任你,但是……我找瑾谈一谈吧。”
“那处分呢?”
洁是个很容易给人以好感的女孩,干干净净的,主任有点喜欢她,他耐心地说:“你不要管了,我考虑考虑,找瑾谈。”
洁走出教育处,心里有一种令人失望的预感。她虽然幼稚,但也似乎从主任吞吞吐吐的话里隐隐地明白了一些什么。见到瑾她什么话也不说,瑾不知道洁去了教育处,瑾说你看你的样子忧天似的高兴点好不好?我都不往心里去你还老想它干什么?
瑾当时抱了个排球正要去球场,这是又一个黄昏,洁说学年就要结束评选工作就要开始,你……瑾扳住洁的肩说别说了,她真想在这个柔弱可爱的小妹妹脸上亲上一口,她忍不住说还不是为了你?洁眼圈又湿了,瑾说得了得了跟我去打排球吧。
过了两天,又是晚上,瑾再次被叫到教育处,这次是正主任。主任客气地请瑾坐下然后说了很长的一番话,瑾开始听得不明白听到后来好不容易才抓住要领大意是洁来过教育处了他已经知道瑾被处分有些冤枉但是为了起到儆戒作用处分不能更改要求瑾为维护学校的风纪做出牺牲。
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主任也略为沉默,又说其实当初你要是解释一下就好了,为什么不向校方解释清楚呢?
瑾低声说没什么没什么……
暑假开学后不久,秋风送爽的日子,有人拿了新出版的摄影杂志给瑾看,那上面刊登着青年摄影作品大奖赛的获奖作品,那幅彩色的《青春》获得一等奖。那上面瑾穿着鲜红的泳衣挺立在人丛中,脸上是一种微怒的蓬勃。洁在她身侧,像一只小鸟依着她。她们身后和两侧是显得乱哄哄的小城人物,虽然经过虚化处理,有几个还能看得清面目,只是说不出他们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
学校里不少同学订了摄影杂志,因此那幅画很快传遍了全校。有几个新入学的女孩特意跑到三年级来看瑾,一个女孩悄悄对瑾说自己的泳衣也是红色。瑾说:“谢谢!”
当那幅《青春》被人张贴在教学楼公布瑾的处分的公告旁,人们都感到了意外又都感到不意外。
此时三处布告只剩下教学楼这一处,另两处都已消失,这一处因为是贴在教学楼门口离教育处很近所以保留得久些,但经历整个夏季的风吹日晒已是一副衰老容颜。那幅美丽的《青春》贴在它的旁边形成鲜明的对比,招引了很多人围着看。
但是它只贴了不到半天就被教育处发现揭掉了,并立即追查“做案者”,责令收发室查了所有的订刊底案,查出全校订阅摄影杂志的学生共有十九人,包围圈便缩小到他们身上,命令十九名同学将摄影杂志交到教育处,由当年向瑾通知处分的副主任亲自稽查。
一共交上来十一本,检查之后全没问题,不用推理也知道问题出在另外八本上。将那八名同学召到教育处,再令交出杂志并讲明不交的原因。有两名同学将杂志借到外校现已追回,马上交出,原因也已明了,便放出教育处。另外六名同学拒绝交出。
这六名同学二男四女,四个三年级两个二年级,有洁。副主任问洁为什么不交,洁说丢了。副主任不信,洁说不信可以去搜查不过要有搜查证才行现在大搞法制宣传谁都明白这一点。
副主任又问男生强,强说他的理由和洁一样。另外四个人也立刻说他们的理由和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