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睢州地界。官道旁出现了一片乱葬岗,新坟旧冢杂乱无章,有些坟头连块木板都没有,只用石头压着几张黄纸。更骇人的是乱葬岗边缘,有几个浅坑,坑边散落着破碎的衣物和……骨头。李嗣炎猛地勒马,他盯着那些骨头自觉眼熟,五年前在北方这些东西遍地都是。——那是人的骨头,细小的是孩童的,粗大些的是成人的,骨头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肉。“谢小柒。”“属下在。”“去问问,问问路边那些人,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谢小柒策马朝路边一群灾民走去,片刻后回来时,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说。”李嗣炎没有看他,眼睛依旧盯着那些骨头。“灾民说……三个月前决口最凶的那几天,淹死了很多人。一开始还有粮食,后来就没粮了,然后开始…易子而食。”谢小柒的声音发颤,“有些舍不得孩子的,就……就跟死人换,有在乱葬岗里刚埋下,夜里就被人刨出来……”李嗣炎闭上了眼睛,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尘土,扑在马队众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五年。开国五年。江南是繁荣了,漕、海运是通了,边疆也稳了,可在这里,在他的中原腹地,百姓在吃自己的孩子。开国定业五年,在他的治下,还有易子而食的人。“走!”皇帝终于睁开眼,脸上面无表情。马鞭扬起,重重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着冲向前方。傍晚,抵达开封府南界的杞县时,李嗣炎没有进城。他在城外五里处的一个土坡上勒马,远眺着暮色中的杞县城墙,城墙还算完整,但城外密密麻麻全是窝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炊烟寥寥——大多数灾民连生火的柴都没有,更别说粮食。谢小柒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道:“陛下,在此歇息一晚吧,您已经骑了八个时辰了。”李嗣炎没说话,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小柒,另一半自己慢慢啃着。——面饼很硬,噎人。他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咽下去,眼睛始终望着祥符县的方向,那是黄河决口的地方。“谢小柒。”“属下在。”“你说,朕算是个好皇帝吗?”这个问题太突然,谢小柒浑身一颤,单膝跪地:“陛下开国定鼎,扫平群雄,轻徭薄赋,整顿吏治,乃是千古明君!”“千古明君。”李嗣炎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这天底下,哪有千古明君治下的百姓,在易子而食。千古明君批拨的赈灾粮,变成了沙子。千古明君任命的官员,在把官粮往山西运——为了补边军粮饷的窟窿。”他站起身,斗篷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你说,是朕瞎了,还是这天下疯了?”谢小柒伏地不敢言。“起来吧。”李嗣炎转身,那是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不是朕瞎了,是朕坐在那金銮殿上,被无数的奏章、奏对、歌功颂德蒙住了眼睛。他们给朕看江南的鱼米之乡,看边关的捷报频传,看国库的岁入增长……却没人给朕看这乱葬岗里的骨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暮色中回荡:“工部该杀!——河工款项他们批的,堤防修缮他们督的,溃堤之后他们查了吗?查出来什么了?!”“督察院该死——监察御史是干什么吃的?北地三省烂成这样,他们的弹章呢?他们的风闻奏事呢?都拿去参劾那些不会逢迎的知县了吗?!”“户部一样脱不得干系——调拨的粮食,从出仓到入仓,每一道环节他们都该核验!结果呢?粮食变成沙子,他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每说一句,他的怒气就涨一分,到后来几乎是吼出来的:“朕自认文治武功,不逊于历代开国之君!江南平定,边疆开拓,广开商贸,国库充盈——朕还没死呢!这些蠹虫就敢迫不及待的钻出来!这是在打朕的脸!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朕这个皇帝,连自己一亩三分地都看不住,连自己的百姓都养不活!”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暮色中寒光一闪,狠狠劈在身旁的枯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轰然倒地。李嗣炎收剑入鞘,接着翻身上马,如果不把这股怒火发泄出来,怕是这颗心都要被这邪火五内俱焚,连带这万里江山都要被戾气掀了去!“连夜赶路,朕要在明日午时前,看到祥符县的堤!”同一时辰,永城县衙。李邦华的青幔马车,在戌时初抵达县衙门口时,老尚书几乎是从车里跌出来的。连续两日赶路,只在车上囫囵睡过几个时辰,七十岁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顾锋急忙搀扶却被李邦华推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干炬呢?”老尚书的声音嘶哑,但眼神锐利。王干炬早已闻讯迎出,见到李邦华急忙行礼:“下官永城知县王干炬,参见阁老!”“陛下呢?”李邦华劈头就问。“陛、陛下……”王干炬看了眼天色,“昨日子时便离城北上了,说是……要去祥符县。”带了多少人?”“三十余骑先行,三千禁军护卫殿后,陛下说大军过路动静太大,怕惊扰灾民,就让禁军吊在后面跟着。”李邦华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顾锋和王干炬同时伸手扶住。“阁老!您保重身体!”“保重什么!”李邦华稳住身形,甩开两人的手,脸色铁青。“陛下这是揣着怒火往祥符去!那贪污案牵扯甚广,他亲眼见了粮款被吞、百姓遭殃,怕是要当场大开杀戒!”他不敢往下想,转身就往马车走:“顾锋!备马!不坐车了!”“阁老!”顾锋急道。“您是礼部尚书,素日鲜少骑马,此去祥符百余里,哪里受得住这颠簸?”“社稷纲纪在前,这点辛苦算什么!”李邦华厉声喝道。“陛下若一时盛怒,把涉案官员全斩了,朝局必乱!老夫身为礼部尚书,既掌典章法度,便要拦着陛下这股戾气!再迟,怕是人头落地,覆水难收了!”王干炬见状心中一动,富贵险中求,急忙道:“阁老,下官县衙里有几匹河套马,虽不及战马但脚力尚可,下官愿随阁老同往!”李邦华看了他一眼,点头:“好!你也去备马,顾锋,你留下,等禁军大队抵达后,通知他们火速北上祥符——告诉马渡将军,陛下若有半分差池,他和我都提头去见列祖列宗!”片刻后,永城县衙门口,三匹马疾驰而出融入夜色。李邦华一马当先,苍白的须发在夜风里飞扬。他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奔驰而起伏——这个动作他已经三十年没做过了,但游学时的肌肉记忆还在。“阁老!慢些!”王干炬在后面喊道。“慢不得!”李邦华头也不回,“陛下此刻必是怒火攻心,杀了该杀之人也就罢了——怕就怕有人铤而走险!”“陛下有禁军……”“禁军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必须抢在陛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前赶到!”李邦华猛抽马鞭,马蹄声急,踏碎了中原的秋夜。月光下,老尚书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真的会搭上这条老命——但他更知道若不去,整个河南的官场,怕是真的要血流成河了。顾锋在县衙门口望着三骑消失在黑暗中,转身对身边的随从沉声道:“速去传信给马渡将军,就说——阁老已先行追赶陛下,请他务必火速北上,迟则生变!”夜色愈浓,北方的大地上,一场牵动帝国命脉的风暴,正随着马蹄声的逼近,缓缓拉开血腥的序幕。(——开大幕了!诸位书友里边请,发电,求米!qaq):()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