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号角吹响时,江户城西墙的第三座橹台,在一声沉闷巨响后,化作一团膨胀的浓烟向内坍塌。这是龙骧军掷弹兵营的杰作——他们用集中投掷的粗粝爆破筒,在古老城墙的根部,实施了一次精准解剖。烟尘尚未散尽,第一批暗红色的身影,已如嗅到血腥的鬣狗群,从弥漫的灰黄中骤然冲出。他们是靖安军第一师团,第三联队的尖刀,破烂的步靴踩过滚烫的瓦砾,暗红污浊的军服在硝烟中隐现,仿佛地狱裂开了一道口子,涌出这些深红色恶鬼。缺口后,几十个足轻和少数武士,脸上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绝望,竹枪、打刀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远处的街巷里影影绰绰,全是连滚爬向内城溃退的其他守军,他们的行为正在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无情卷走。只留下这些被抛弃的断后者,面对即将降临的暗红色潮水。冲在最前的联队长岛津久雄,他脸上的刀疤在烟尘中愈发狰狞,瞬间扫清了眼前的局势。——他猛地高举左臂,汹涌的浪潮骤然一滞。先头小队的士兵齐刷刷停步,举铳,燧发枪的枪口森然指向前方,引药池上的铜盖纷纷弹开,一片冰冷的“咔嗒”声,但并未立即喷吐火焰与死亡。这是他们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肌肉记忆:令行禁止,哪怕猎物就在眼前。岛津久雄啐了一口唾沫,用浓重九州腔调的日语,嘶吼道:“丢下刀!跪下!”几个足轻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竹枪“当啷”掉在碎石上。但一名额头上,绑着“必死”字带布的武士,眼中血丝密布,似乎被这般“施舍”给激怒,“板载!”他高举打刀决绝冲来,目标直指岛津久雄。“砰!”岛津久雄身后,一名士兵冷静地微调枪口,扣动扳机。燧石击打,火镰迸发火星,白烟喷涌,铅弹近距离在他胸膛,炸开一团刺目的血花。武士向前扑倒,跌在岛津久雄脚前,几步的瓦砾中,扬起一小股灰尘。岛津久雄,冷冷环视剩下的面孔,语气里带着惬意:“还有谁想当‘首恶’?嗯?大将军有令———跪地弃械者不杀!只办头目,不罪胁从!想活命的,跪下!立刻!”当啷……当啷……哐当……残存的所有抵抗意志,随着刀枪接二连三落地的声音,彻底冰消瓦解。还活着的二十几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有人开始以额触地磕起头来,呜咽声在弥漫硝烟中。城墙缺口处,越来越多的靖安军疯狂涌入,暗红色的细流迅速向两侧蔓延,开始占领制高点,肃清残存角落。就在这时,另一支部队开了进来。火红色的上衣,雪白的长裤,铜扣锃亮——秦王卫队到了。他们不像靖安军那样散乱,而是整齐地列队进入,带队的军官做了几个手势,士兵们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在缺口两侧架起枪建立防线,另一拨开始干活。他们推着小车过来,车上装满沙袋,他们不说话开始垒砌胸墙。另一些人拖来附近倒塌房屋的房梁,烧了一半的屋梁,把缺口两侧堵得只剩一条窄路。远处还有枪声,每次都是短促的一声,然后某处屋檐上,或断墙后的动静就消失了。“去,让我们的人配合,把这片区域清理干净。遇到抵抗的杀。投降的,集中看管。”岛津久雄对副官慢悠悠道。“明白。”副官刚要走,岛津久雄又叫住他:“等等,告诉弟兄们,先别急着抢,庞侯有令,这回的规矩不一样。”“不一样?”副官愣了一下,岛津久雄没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半个时辰后,铜锣声响起。“哐——哐哐——”破锣嗓子在废墟上空回荡,从城西传到城东。几个靖安军的老兵——都是早年归化的倭裔被挑出来,他们站在烧了一半的屋脊上,扯着喉咙喊:“江户的人都听着!大唐天兵只抓凶手,不杀百姓!”“放下刀枪,回家关门!保你们平安!”“还在外头乱跑的,一律当暴徒打死!”喊话一遍遍重复,口音古怪,但足够让人听懂。米铺的废墟下,一家三口蜷在柜台后面,男人姓山田,是个做小买卖的。他的米铺昨天被暴徒抢了,老婆和孩子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现在他们藏在倒塌的柜台后面,从木板缝隙往外看。“他们……在喊什么?”女人声音发抖,怀里紧紧抱着八岁的儿子。山田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喊话又传来:“……回家关门,保你们平安……”“他们说,让我们回家。”山田低声说。“回家?外面全是兵……”女人眼睛瞪大了。“可是他们没闯进来。”山田指着缝隙外。一队红衣兵正从街对面走过——那是秦王卫队,他们经过隔壁的染坊,门板塌了一半,里头有一些散落的银圆,却无人离队。,!街对面水沟里,两个溃散的足轻也在听。年轻的那个叫源次才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年长的叫清次,脸上有道旧刀疤,是参加过几次小规模冲突的老兵。“清次哥,他们说要我们回家……”源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家?我们家在町北,早烧没了,我老婆孩子……不知道逃出去没有。”清次苦笑道。“那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源次看了看四周。水沟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远处还能看见尸体。清次沉默了一会儿。外头的喊话又传来:“……持械投诚者,免死……”“要不……我们把枪扔了,出去投降?他们说免死……”源次犹豫着说心中想法。“你信?那些人说的话你能信?”清次盯着他怀疑道。“可是……”源次指着街面上,开始有人出现了。先是两三个。一个老妇挎着小包袱,走得颤颤巍巍,她低着头紧贴着墙根,每一步像是怕踩到陷阱。接着又出来几个,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看起来吓坏了,紧紧抓着父亲的手。他们朝着町南的方向挪动——那里是平民区,大部分房子还没完全烧毁。“你看,他们真的没杀人。”源次说。清次盯着看。那对父女经过一个路口,那里有两个靖安军士兵守着。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拦,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也许……”清次动摇了。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水沟里的水脏得不能喝,再躲下去不是被杀,就是饿死。清次心中权衡利弊,猛一咬牙,“走。把枪扔了,出去。”他们从水沟里爬出来,把竹枪扔在路边,举起手,街角的靖安军士兵看见了,招招手:“过来!”两人走过去心跳如鼓,士兵上下打量他们,伸手在他们身上拍了拍,搜身动作粗鲁,但确实没拔刀。“哪里人?”士兵用生硬的日语问。“町、町北的……”清次颤颤巍巍道。“去那边等着。”士兵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空地,那里已经蹲着十几个人了,都是丢下武器出来的。清次和源次走过去,蹲下。周围的人都很沉默,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念佛。源次小声说:“他们真的没杀我们……”清次没说话只是看着四周,许多靖安军士兵在街上巡逻,但也没有闯进民宅,远处,秦王卫队正在主要路口设置工营垒路障。随着时间的流逝,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像冬眠后醒来的虫子,人们从各个藏身之处爬出来。地窖里、水沟里、废墟下、甚至屋顶的夹层里——幸存者试探着回到阳光下。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士兵,有些人空着手,只是茫然地朝着记忆中的“家”挪动。山田一家也出来了,他们从米铺废墟里爬出来,身上沾满灰土,他拉着儿子,妻子紧紧跟在一旁。街道面目全非,许多熟悉的店铺成了焦黑的骨架,但他们还是认出了回家的路。儿子小声问,“爹,我们的家…还在吗?”山田沉默,他家在三条街外是栋两层木屋,楼下开杂货铺,楼上住人,昨天暴乱时他锁了门逃出来,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他们转过街角,然后愣住了。前面路口有一座沙袋,垒起齐腰高的哨卡,后面架着一门轻炮。五六个靖安军士兵守在那里,枪靠在沙袋上,几乎把整条街截断,只留一个两人宽的通道,后面排着长龙队伍。山田一家挤了进去,前后都是熟人,但没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一眼,点点头,眼神里都是恐惧与茫然。轮到他们时,士兵简单检查了一下包袱——打开看了看,是些衣服和一点米,就放行了。“回家后关门,不许出来,等通知。在外头乱跑的,按奸细处理。”“是、是……”山田连连点头。通过关卡,进入三条町的范围,山田愣住了。街道还算完整,大部分房屋没被烧毁,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队靖安军士兵在巡逻。每隔几十步就有士兵站在路口,监视着整条街,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牢房。片刻,他们终于回到家,木屋还在门锁被撬坏了,但所幸房子没烧。推门进去,一层杂货铺被翻得乱七八糟,货架倒了,商品撒了一地。楼上卧室也被翻过,柜子抽屉全开着,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大概是昨天的暴徒抢的。但至少房子还在,妻子瘫坐在地上,抱着儿子哭起来,山田也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揪心起来——外头那些兵,真的会放过他们吗?他从窗户缝隙往外看。街对面邻居家也回来了人,同样从窗户偷偷往外看,双方目光对上都迅速躲开了。整条街死一般寂静。:()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