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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虽说老太婆那个星期不用去集市，但她还是去了。她的主要任务是买根喂食管，用来给羊羔灌点儿营养汤水。她淘到了一个奶瓶、两根管子。一根坏了，就换另一根用。她从集市上一回来，就拿了一口锅，里面是煮熟的小米，隔夜浸泡过了。她把泡米水滗出来，倒进奶瓶，把喂食管固定在瓶口，把波纳奇放在腿上，然后把管子塞进她嘴里。一开始，波纳奇有点儿纳闷儿，而一等到乳汁似的汁水流进嘴里时，她就咬住管子吮吸起来。那不是乳汁，只是没味道的米汤。她咽了几口，就松开了管子。

老太婆不肯放开波纳奇。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喂她，看到她肚子鼓鼓的，喝饱了，这才满意。

这下，波纳奇发觉，挺着鼓鼓的肚皮走路很难。她在同一个地方站了会儿，然后躺了下来。从那以后，她一天吃三四次米汤或者面汤，偶尔还能从母羊那儿喝到几口乳汁。对波纳奇来说，乳汁是奢侈的享受。因为她喝着米汤成长，肚子总是胀胀的。她身上的毛变得粗糙了。但不管怎样，她必须挨过这个阶段，只能这样了。她会恢复元气的，只不过可能要花几个月。只要她长到可以自己吃东西的时候，慢慢就能恢复了。现在她需要的是一些保命的汤水，米汤就足够了。波纳奇试着向前院、羊棚迈出虚弱的步子，但卡丽的孩子就是不待见她。他们喝足了母乳，屁股结结实实、圆滚滚的，自然是神气活现。

他们一直都活蹦乱跳的。他们最爱做的事情是爬上前院里那个高高的石臼上，然后再跳下来。他们也喜欢用没长角的脑袋互相顶着玩。老太婆时不时会责骂他们，让他们安分点儿，但他们还是继续无拘无束地嬉戏。当波纳奇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经过时，他们会跑过来把她浑身闻个遍。他们会用光秃秃的脑袋去拱她，把她拱翻。波纳奇会用弱弱的声音叫唤。但她越叫，他们就越起劲儿。他们会抬起一条前腿踩在她背上。

他们想出很多花样来折磨波纳奇。哪怕波纳奇怕得直发抖，把身子缩起来，小羊们还是会跑向她，从她身上跳过去，落在另一头，这是他们的花样之一。当他们三个接连从她身上跳过去时，她的耳朵里呼呼作响。波纳奇怕得发抖，蜷缩着，嘴里发出尖声的哭喊。

有时，当波纳奇躺在前院里或是老太婆床下的麻布袋上时，小羊们会假装亲近她，挨着她躺下来，把头靠在她身上。这时波纳奇会透不过气，会使劲儿想站起来走开。但她怎么有力气把这些大脑袋给抬起来挪开呢？她只盼着他们能发现她的难处，自己站起来。每当看到他们时，她就吓得要命，躲到老太婆的两腿当中避难。老太婆会把小羊们赶走，护着她。

大山羊的表现比小羊要好很多。如果波纳奇走近卡丽，她会低下头闻闻她，然后轻轻推波纳奇一下。卡丽长了又长又弯的角——它们也未必有太大用处。她只会用脑袋没角的地方顶一顶，就像是在说“走开！”

另一只母羊会用保护的眼神看着波纳奇。当她用脸去蹭波纳奇时，波纳奇感觉就像是亲妈在爱抚自己一样。哪怕波纳奇躺在她身边，她也不会赶走这小崽儿。只有当波纳奇在去够她的**时，她才会生气。她会抬一抬后腿，再走开；她还会轻声哼哼着，警告波纳奇：“别跟我来这一套。”

波纳奇一天喝三四次米汤或面汤，偶尔喝点儿奶，就这么活了下来。晚上，她被罩在篮子里。白天，她在屋子里、前院、羊棚里四处躺着。当老太婆把羊群带出去放牧时，会抱着波纳奇。在地里，波纳奇钻在老太婆的腿间走路。波纳奇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

从她来之后，十五天过去了。

一天，亲戚家的又一个老太婆过来串门。她在老两口家的屋里过了一夜。两个老太婆坐着聊过去的事情，一直聊到很晚。老汉把床搬到靠羊棚的地方。两个老太婆把床搬到前院，在**躺平。残月之夜，夜里漆黑一片。她们聊个没完，说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嘴巴还张着。那一晚，老太婆完全忘记了波纳奇。

她没把羊羔放进篮子里。波纳奇叫了几次，可老太婆没听见。波纳奇不知道在哪儿睡觉，她琢磨着是不是要去羊棚里，睡在母羊边上。要是母羊在黑暗中翻身的话，波纳奇就会被困在她身体下，被压死。有几次差点儿发生这种情况。她还害怕从前院走进黑夜里。于是她躺在了老太婆床下的一堆粪土上。那天晚上的米汤特别酸，波纳奇还挺喜欢这味道。新鲜的米汤就跟白开水一样没味道。今晚，她比往常喝得只多不少。她的肚子跟个拳头一样紧。

像是在梦里一样，她感到有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不由得发出响亮的叫声，以前没叫这么响过。老太婆从**爬起来，大喊“嚯依，嚯依！”。她拿起放在床边的棍子，循着声音跑去。月亮刚刚升上了天空。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一个奇怪的畜生叼着波纳奇跑开了。波纳奇叫了那一声后，喉咙就被堵住了。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两排尖利的牙齿咬住，什么都看不见。

老太婆抬起胳膊，扔出手中的棍子。棍子砸在了那畜生的背上，然后弹开，掉下去了。被意外打击后，那畜生晃了一下，松开了波纳奇，她掉在地上，滚了两三下。那畜生没能马上找到她。这时，老太婆已经逼近了，大喊“嚯依，嚯依！”，那畜生只好逃命去了。嘴里不叼着猎物，它跑得飞快。

老太婆听不到声音，停住脚步。波纳奇站不起来，用虚弱的声音叫着。虽说这叫声跟拔一根草的声音差不多，但老太婆还是听见了。她走到那里，在黑暗中摸索着波纳奇。这时，弦月又升高了一点儿，有了点儿亮光。老太婆把波纳奇从地上捞起来，带回了茅屋。

老汉和客人也醒了，问她：“出啥事了？出啥事了？”

老太婆把波纳奇往老汉手里一塞，跑进屋里。波纳奇到家那晚，点过的油灯里还有灯芯，当她端着灯出来时，老汉把波纳奇放在腿上，慈爱地抚摸着她。在灯光下，他们看到波纳奇的脖子两边都嵌进了牙印。一边的牙印比较浅，而另一边的牙印特别深，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老太婆在刷洗锅碗的地方种了一丛雏菊，这是一种药草。她跑到那里摘了几片叶子，碾碎，把汁水涂在伤口上。

波纳奇因为惊吓和疼痛，已经变得麻木了，叶子的汁水产生的灼烧感，让她清醒了些。她忍不住痛，大声尖叫起来。

客人问老汉：“这小崽儿能熬过去吗？”

“我每天晚上把她放到篮子里才睡觉。今天咱们聊得开心，我犯了糊涂，睡过去了。人家都说酒让人犯迷糊，可那都不算是迷糊啊。真正的迷糊是闲聊造成的。超过一定限度，咱们就啥都不记得了。”

“你还是跑去把她抢回来了呀。不过，你看清楚是谁或是啥玩意儿抓的她吗？”她老伴儿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