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活下来。公羊是随时都可能受死的。我们为了让人吃肉而死,为了祭祀而死。我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就为了能跟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巧遇。”
波纳奇回答:“你以为母羊就好过些吗?受生养孩子的苦还不如死呢。现在我见到你了,我不再怕死了。”
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傍晚,羊倌把他们赶回家。虽然波纳奇不想回家,但因为有波万在,她勉强往前走。
看到羊群走过去,老太婆问她女儿:“儿啊,你记得咱们留给你的那个普鲁米吗?她怎么不见了?”
女儿低声跟母亲说:“别问了。我家小姑子来走亲戚,估计她跟我老公说自己家里没有羊,所以我老公让她从咱家带一只走。那会儿,普鲁米怀着身子,看着挺健康的。我想拦着,说她是我娘家送的礼物。但我老公笑着说‘难道我妹妹不该得到她娘家的礼物吗?’为这事,我上哪儿去哭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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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女儿流泪了,老太婆安慰她说,家家都有这种事的,要消消气,别记在心里。
普鲁米不在,波纳奇很高兴。然后她想到,波万可能让普鲁米怀过孕,就有些郁闷。不过,她怎么能指望波万在这么长时间里保持独身呢?这不对,她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无意间把波纳奇和波万拴在了一处。波纳奇感到身体里产生了深刻变化。这跟去年她离开波万几天后感到的痛楚是一样的。波万也敏感地嗅到了她身上散发的新气味。他欣喜若狂地靠近她。
她没有发出一丝丝声音,没有大声呼唤,也没有惨叫。波万就在她身边,她把身体完全交给了波万。波万快乐疯了。波纳奇感到他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进入她,她强烈渴望着抓紧他,把他留在身体里。
波纳奇好希望这一晚永远不会结束。波万使出浑身解数满足她的欲望。他帮助她了解了自己身体的秘密,他也让她探索他身体里的新奇之处。过了很久,他们才躺下来休息,即便这时,他们也无法入睡。波万一直用舌头爱抚波纳奇的身体,波纳奇也回应着他的亲昵。终于,他们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候,附近发出奇怪的声响,所有羊都被吓醒了。离天亮还有好几小时,只有波纳奇和波万还在睡,对周围的情况浑然不知。他们端着灯过来,弄醒了波万。他们把他的绳子从桩子上解开,把他拖走了。波纳奇只能无助地哭叫着。担心自己可能有生命危险,所有羊都哀叫起来。
在混乱中,波万听见了波纳奇的叫声,他回应的呼唤钻进了她的耳朵。他在说什么?他在跟她说,我马上就回来,别担心吗?
不,他的声音里透着离别时的巨大悲伤。他的悲鸣穿过横亘在他俩之间的黑暗鸿沟,传到她的耳畔。
大半夜的,他们要把他带去哪里?他们不喜欢波万老是跟她在一起吗?为什么跟他们毫无关系的人有权决定谁应该跟谁交往,谁应该跟谁在一起?波纳奇没法儿继续睡了。她呆呆地站着,看向波万离去的方向。
早上,波万回来时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骸。他们把他的尸体塞进篮子里,带回了家。当他们把他扔在前院的茅草棚顶上时,波纳奇才看到。他的脑袋没了,也许在篮子里吧。
波纳奇别过脸去。夜里鲜活的波万,现在成了一具尸骸。这是强烈吸引过她、进入过她的那个身体吗?怎么会这样?他们承诺过,要把他献祭给梅萨爷。当年节快结束时,他们把他杀掉了。
从听到的声音,波纳奇感到,他的身体被挂在了钩子上,被剥了皮。这种悲痛是从前的一切悲痛所无法比拟的。她静静地站着哭。有时她会觉得,挂在那里的不是波万的身体——他们俩已经合二为一了,那他自己怎么会还有身体呢?
如今轮到她来照顾他了。她会保护身体里的那一个,不允许他的骨肉有一点儿损伤。他多活了一整年,就为了能与她身体交融,而且昨夜他就这么做了。一旦完成使命,他就离开了。她很欣慰,梅萨爷至少给了他们这点儿恩典。
一整天,他们没放羊群出去吃草。他们把羊拴在草料垛附近。波纳奇整晚都站着,盯着波万曾经待过的地方。她一口饲料都没吃。一股腥味钻进她的鼻孔,那是波万的身体在被火烤,而且被烤得焦黑。她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气,把这气味留在身体里。
接下来的两天也像这样过去了。波纳奇下定决心,为了让身体里的波万活着,她要活下去,于是她就啃起了饲料。第二天黎明,老两口牵着波纳奇、卡丽和她的孩子,出发回家了。
老太婆的女儿亲热地跟她说:“要是波纳奇再生一窝的话,您应该给我一只母羔子。我会想办法照料她,把她留在身边。您不该跟我说这样那样的托词,阿妈。”
“现在我就乐意把波纳奇留给你,但这种麻烦事,咱们起码等一段时间再说吧,没有必要。我会给你留只羔子,下次来给你。我怎么会不给你呢?”
老太婆出发前,说了很多安抚女儿的话。离开时,波纳奇感到波万在背后呼唤她。她立刻转过身,也呼唤起来。她的呼唤声碰上了前院里的印楝树,她听到了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