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绚丽的晚霞。顾渊骑着电驴,心情却不像来时那么轻松。落刀村的故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那座磨刀堂和里面那上百把鬼头刀,迟早会成为一个大麻烦。而那棵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镇村神树,也撑不了多久了。一旦那股被压制了百年的煞气彻底爆发,整个落霞村,都将不复存在。“第九局…会管吗?”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以第九局现在那焦头烂额的状态,恐怕根本就没精力来处理这种潜在的定时炸弹。“可惜了。”顾渊叹了口气。他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但这一次,他却感觉自己好像没法坐视不理。或许是因为大爷家那碗充满了人情味的番茄鸡蛋面。也或许是因为,他从老樟树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和顾记相似的影子。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方安宁。“真是到哪儿,都有不守规矩的家伙。”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烦心事暂时抛到了脑后。“先回家吧,回去晚了小玖会生气的。”他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拧动电门,加快了速度。或许,今晚可以试试做一道红烧猪蹄。……当顾渊再次回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墙之隔,便是车水马龙的喧嚣。但在这条小巷里,连时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他将车刚停好,车筐里被挤了一路的煤球,便熟练地一跃而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跑到店门口。顾渊摇了摇头,正准备开门。隔壁那扇古朴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景春老中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白色的唐装,而是换上了一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深蓝色长衫。手里还拄着一根由不知名木料制成的拐杖。“小顾老板,回来了?”他看着顾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嗯,张老,刚回来。”顾渊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拐杖,随口问道:“您这是…要出门?”“是啊。”张景春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已经升起的残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今晚的药引子,还没找着呢。”他说着,便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顾渊,再次笑了笑。然后,拄着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拐杖,朝着巷子外走去。顾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背包里那块同样黑不溜秋的磨刀石。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荒诞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这条小巷里的邻居,好像没一个正常的。一个打铁的,师傅是铸镇河钉的英灵。一个开医馆的,半夜三更还要出去采药。还有一个开饭店的自己,白天颠勺,晚上还得兼职处理各种灵异售后。“这巷子…还真是越来越好了啊。”他自嘲地笑了笑,推开了店门。“吱呀”一声轻响后,是熟悉的饭菜香和温暖的灯光。“老板,您回来了。”苏文的声音,第一个就响了起来。他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正炖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而小玖,则坐在八仙桌旁,很认真地在画着画。看到顾渊进来,她立刻就放下了画笔,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将一张刚刚画好的画,举到了顾渊的面前。煤球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对着顾渊“汪”了一声。画上,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骑着一辆小电驴的男人。他的车筐里,还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画的旁边,还用彩色的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回家”。顾渊看着这幅充满了童趣和温暖的画,又看了看小玖那双期待的眼睛。心头因外界喧嚣凝起的阴霾,转瞬便被吹散。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了。“嗯,回家了。”他知道,无论外面那个世界变得多么糟糕和危险。只要这家小店的灯还亮着。那他,就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深夜,店里已经打烊。苏文回了对门王老板家休息,小玖和煤球也早已进入了梦乡。顾渊一个人坐在后厨,将那块从落刀村带回来的磨刀石,放在了案板上。一股浓郁如墨的煞气和怨念,正从石头内部不断地渗透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冰冷。那煞气中,仿佛能看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好重的煞气…”顾渊的眉头微皱。他没有急着处理。而是先从刀架上,取下了那把王老板送他的千炼菜刀。然后,他调动起体内那股纯粹的烟火气场,将其注入到水池中。,!一池普通的清水,瞬间就变得温暖而又充满了生机。他将那块黑色的磨刀石,轻轻地浸入了这盆烟火温水之中。“滋啦——!”一阵刺耳的声响。黑色的煞气在接触到烟火温水的瞬间,就像遇到了天敌,发出了凄厉的嘶鸣。而那块石头本身,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表面的那层黑色杂质,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石质。顾渊没有停下。他一遍又一遍地换水,用最纯粹的烟火气,去洗涤这块石头里积攒了近百年的怨念。这个过程,很耗费心神。等到那盆水终于不再变黑,恢复了清澈时。顾渊的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案板上那块磨刀石,也彻底变了样。它不再是之前的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如血的玉石质感。上面那股充满了怨念的煞气,已经被彻底洗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锋利的刀意。“这才像话。”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这块已经脱胎换骨的断头石,放在了水槽边。然后,拿起那把千炼菜刀,开始在这块特殊的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研磨。“锵…锵…锵…”清脆而又富有节奏感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后厨里,响了起来。这声音,不仅仅回荡在小小的厨房里。而是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与十几公里外,落刀村后山那座死寂的磨刀堂,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磨刀堂内,一口被无数道生锈铁链锁住的石棺,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石棺的缝隙里,传出了一声充满了困惑和贪婪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警惕着一个入侵者的挑衅。顾渊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地磨着刀。他磨得很慢,很专注。随着锵锵的声响,他感觉自己仿佛与那块断头石产生了共鸣。他看到了无数个刽子手,在行刑前,对着刀吐上一口烈酒。眼神里没有残忍,只有对规矩的敬畏。他们的断,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终结罪孽,是为了维护秩序。“原来,这也是一种规矩。”顾渊心里了然。“王叔师父的锤,是镇,是守护。”“刽子手的刀,是断,是终结。”“而我手里的锅铲,则是融,是包容。”“镇、断、融…这或许就是人间烟火的不同形态。”随着他的研磨,那块断头石上蕴含的纯粹刀意,也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入到这把千炼菜刀之中。菜刀的刀刃,变得愈发的锋利和寒冷。甚至在灯光下,都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光芒。而顾渊自己的烟火气场,也在这场无声的共鸣中,与那股来自于刽子手的断之规则,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他感觉,自己对切割和分离这种概念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顾渊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拿起那把已经焕然一新的菜刀,对着空气,轻轻一挥。没有风声,也没有破空声。只有一道无形的锋芒,一闪而逝。他知道,这把刀,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把普通的菜刀了。它成了一把真正的,能斩断因果的菜刀。而那块被他磨掉了一半的断头石,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顾渊将那块废石放到了后院菜地里。然后,看着自己手里这把泛着淡淡红芒的菜刀,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自语道:“我一个厨子,要这么锋利的刀干什么?”“切个豆腐,都怕把它给切没了。”他摇了摇头,将这把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凶器的菜刀,重新插回了刀架上。转身,开始准备起了今天的早餐。仿佛昨夜那场充满了仪式感的磨刀,只是一个无聊的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起,他这家小店的后厨里。多了一把,能斩断一切麻烦的刀。也多了一份,能守护住这份烟火的底气。:()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