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街区深处走。那种违和的剥离感就越发严重。街道两旁的高楼不再是立体的建筑物,而是变成了矗立在灰色底板上的巨大黑斑。皮影鬼跟在顾渊身后,动作逐渐熟练。它不断地向两侧延伸出黑色丝线,将那些被压扁的建筑强行拉扯出一点立体的轮廓。硬生生在平面世界里撑开了一条路。前方,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那是规则碰撞的动静。顾渊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被压成锐角的街角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身形。原本宽阔的十字路口,已被一大片浓重的墨色所占据。那墨色并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构筑成了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在街道中央,顽强地抵挡着四周疯狂涌动的灰色阴影。在那墨色城墙之后,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周墨身着中山装,手中的那支特制毛笔已经秃了锋。他面色惨白,每一笔落下都显得异常吃力,却依旧在虚空中不停地书写。“山河犹在,国泰民安。”一个个闪烁着金光的文字从笔尖飞出,融入那道墨色城墙之中,修补着被灰色侵蚀的缺口。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风骨。而在城墙的最前方,顶在第一线的,是陈铁。他赤裸着上身,原本精壮的肌肉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在他身后,一片虚幻的村庄虚影正在流转。那不是普通的幻象。那是他死去的故乡,是他背负在身上的所有亲人的亡魂。村庄里,有老人在抽烟,有妇女在缝补,有孩童在嬉戏。他们并不凶戾,也没有攻击性。只是那样平静地生活在陈铁背后的虚影里,用这种名为“生活”的厚重感,去对抗周围那种要将一切抹平的死寂规则。归墟的灰色触手每一次拍打在陈铁身上,他身后的村庄就会震荡一次。但他始终像根钉子一样,一步未退。“以身为界,以魂守村。”顾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陈铁的路,走通了。他不再是被动地承受不死的诅咒,而是主动将那份因果化为了守护的屏障。而在两人身后,小雅正盘膝而坐。她手中的钢笔飞快地在纸上书写,似乎在为这片摇摇欲坠的防线增加着设定的加持。林峰则守在她身旁,手中握着一把警用手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缝隙,随时准备应对漏网之鱼。“这防线,撑不了多久。”顾渊一眼就看穿了局势。不远处,周围的灰色影域正如绞杀猎物一样,不断收缩包围圈。而在那灰雾深处,走出了几个没有任何面目特征的人影。它们没有五官,身体像是一张薄纸片,走路时飘飘荡荡。但每一次接触到墨色城墙,都会像吸血水蛭一样,将那厚重的墨意吸走一大块。这是影奴,烛阴规则下的衍生物,专门负责同化和清理异类。“噗——”周墨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笔几乎握不住。“老周!”林峰惊呼一声。“别管我,补上缺口!”周墨咬牙大喝,强提一口气想要再写一个“镇”字。但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那是规则的反噬。眼看几个影奴就要顺着缺口钻进来。“让开。”一道平淡的声音却突然穿透了嘈杂的战场。这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慵懒。但在周墨等人听来,却如同天籁。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窜出。“咻——”几根漆黑的丝线如同戏台上的水袖般甩出,精准地缠绕在那几个影奴的脖子上。那是皮影鬼的手段。影奴的身体本是平面的,难以被物理攻击伤害。但皮影鬼的丝线,同样是针对平面与立体的规则。它的面具下发出了一声有些享受的“咯咯”怪笑。手指轻挑,像是提起了几个不听话的木偶。只是一瞬之间。所有影奴就都被吊在半空中,没有了任何威胁。“这是那个皮影班主?”小雅惊讶地看着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身影。她认得这个曾在老戏楼兴风作浪的家伙。紧接着,顾渊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他依旧是那身休闲的黑色夹克,手也只是随意地插在兜里。但他所过之处,脚下的灰色地面迅速恢复了柏油马路的质感,色彩重新回归。他就像是一个行走的人间领域,硬生生在这片虚妄的影域里,踩出了一条真实的路。“顾顾老板!”陈铁那张麻木的脸上,在看到顾渊的身影后,露出了明显的喜色。身后的村庄虚影,也随之明亮了几分。顾渊走到他们身边,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墨色城墙,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周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字写得不错,就是墨淡了点。”他随口点评了一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周墨。“喝口水,润润嗓子。”周墨愣愣地接过,下意识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陈皮和甘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稳固感。那是【陈皮理气汤】,虽然只是凡品,但却有着定气凝神的奇效。一口下肚,周墨感觉胸口那团乱窜的气机瞬间平复,连握笔的手都稳当了许多。“谢谢。”周墨长舒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秦筝和陆玄呢?”顾渊扫视了一圈,没看到这两个主心骨,随口问道。“秦局之前消耗太大,被我们劝退到外围去指挥接应了。”林峰在一旁快速接话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随后指了指雾气最深处的方向:“至于陆队…他半小时前一个人进去了,说是要去试试烛阴的深浅,到现在还没动静。”“意料之中。”顾渊点了点头,并未感到意外。那两个人,一个负责大局,一个负责拼命。确实是他们的风格。“老板,这里太危险了。”这时,陈铁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语气急促。“这片区域的规则正在不断重写,我们的防线随时可能崩塌。”“我知道。”顾渊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前方那片翻涌的灰雾,以及雾气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灰色轮廓。“但这里离我的店,还是太近了点。”“万一飘在那边的灰尘落进了我的汤里,那我可就没法跟客人交代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来清理一下店外的障碍。“另外,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顾渊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陆玄消失的方向。“我们要去那个中心点,把源头给掐了。”“去中心点?”小雅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笔尖差点刺破纸张。她此刻正处于顾渊左后方三米左右的位置。在林峰的掩护下,手中的老式钢笔一刻未停,“可是那边的规则压制更强,我们的能力在那里会被削弱到极限。”“甚至…完全失效。”“那是你们。”顾渊看了一眼身边的皮影鬼。“它不一样。”皮影鬼似乎听懂了老板的夸奖,立刻卖力地扯动手指。那几个被吊在半空的影奴瞬间被撕碎,化作一滩滩灰迹落在地上。“收拾一下,准备跟上。”顾渊没有多做解释,他转头看向陈铁。“你的村子,还能撑多久?”陈铁挺直了脊背,身后的村庄虚影中,那些村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意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站立着,像是一座座无声的丰碑。“只要我没倒下,村子就在。”他的声音像铁石一般坚硬。“好。”顾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那你负责当盾,周墨负责补漏,我们推过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组合。一个厨子,带着一个鬼,指挥着一群第九局的精英。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因为在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里,顾渊身上的那种常理,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出发。”顾渊迈步向前。他的烟火气场无声地张开,与陈铁的村庄虚影、周墨的墨色城墙融为一体。原本各自为战的力量,在这一刻,竟然奇妙地产生了一种化学反应。就像是一桌丰盛的宴席,荤素搭配,冷热调和。一道金红色的光晕,在灰色的影域中亮起。如同一艘破冰船,硬生生地撞碎了眼前的死寂。:()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